“炊烟袅袅”！
那是数十年前乡村常见的情景。
刚见到陈德民的组诗题目《村头的炊烟》，我便想起十三岁时清晨步行十公里穿越重庆嘉陵江支流后河河谷的“炊烟”，那是我一生见到的最美的乡村炊烟，至今还记忆犹新。那天我六点出发，到七点左右，炊烟从各个山村升起。那时乡村煮饭烧的是柴灶，平房是瓦房，炊烟便从房顶弥漫开来，如同山岚一样，有纯银般的色彩和流云般的姿态。行走在八月的青山绿水之间，分不清哪是炊烟哪是山岚。两者融为一体，再配上狗叫声、唤儿声，甚至还有悠扬的竹笛声。让人美不胜收！
如今乡村不再用柴灶，瓦房也变成了楼房，即使在乡村学生写家乡的作文中，也很难出现“炊烟袅袅”这样的字样。
《村头的炊烟》多次出现“袅袅”一词。“村头的老井/见证了炊烟的轮回/一代代人的守望/在这袅袅中轮回/孩童的欢笑/老人的期盼/都随着这烟/融进了时间的河”“在那遥远的村落边缘/黄昏轻抚过稻田的金边/村头的老槐树下，炊烟袅袅/与晚霞共舞，缠绵/它不只是烟，是家的信号/是母亲温柔的呼唤/在田野间游子的心头/轻轻萦绕，温暖而深远”“在那东方泛白的宁静里/村头袅袅升起的炊烟/是晨祷般温柔的笔触/绘在天际最悠远的蓝”。
陈德民的诗观是：“思想与情感的真诚表达，是作家书写的责任。”这与我的诗观“真实是诗人唯一的自救之道”异曲同工。凡是有过数十年前乡村生活经历的读者，都会感叹这组诗写得太真实了，是“情感的真诚表达”。
但是写得太真实的诗并不一定是好诗，所以十年前我给诗下过这样的定义：“诗是艺术地表现平民性情感的语言艺术。”这个定义两次用了“艺术”一词，目的是强调诗的“艺术性”本质。《村头的炊烟》正是这样的“艺术性”作品。
陈德民是在“艺术性”表达“平民情感”。他采用了多种诗的技法。这样的题材本来是一个小题材，只能写一首十几行的小诗。现在却是由四首诗构成的“组诗”，洋洋洒洒一百多行。陈德民擅长写赋，这组诗借用了中国古代的赋的铺陈手法，还充分借用了赋的写景与叙事融合的手法，所以写得很美。
陈德民也是在“思想性”表达“平民性情感”，让这组诗不仅有“情感的真诚表达”，还有“思想的真诚表达”。近年乡土诗存在过分美化农耕文明，抵制工业文明，缺乏现代意识的不良倾向。乡土诗都成了牧歌、赞歌，甚至圣歌。谢冕、罗振亚等新诗理论家都指出乡土诗及乡愁诗创作缺乏现代性反思。近年我主张用“现代汉诗”取代“新诗”作为这种抒情文体的称谓，给现代汉诗下的定义是：“现代汉诗是用现代汉语现代诗体，记录现代生活抒发现代感情，倡导现代意识现代精神的语言艺术。”
陈德民也是优秀诗评家，他的诗写作自然带有一种思想性甚至学术性。所以这组诗既有对儿童时代清新自然的乡村生活的赞美：“村头的炊烟，是一首无言的诗/在每一个晨昏/低唱着不变的情思/它不言，却让人心生涟漪/是对故乡深深的眷恋/永不褪色的记忆”，也有深刻的反思：“这村头的炊烟/是田园诗的灵魂/在现代化的边缘轻轻摇曳/提醒着我们/无论世界如何变迁/心中那份最纯粹的安宁/永远不会消散”。那种乡村生活虽然美好，却是在“现代化的边缘”！
感谢陈德民的《村头的炊烟》唤醒了我关于炊烟的美好记忆，也加深了我这样从“乡下人”变成了“城里人”的浓浓乡愁，更让我在对乡村生活的甜蜜回忆中反思那种生活的现实意义。这正是优秀的乡土诗或者乡愁诗存在的价值。
王珂简介：现居南京，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东南大学现代汉诗研究所所长，东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