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王家佳 通讯员 孙 克
扬州是全国首批24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有着“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之美誉。说起扬州，大多数人会想起“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名句。扬州除了美食、美景，一定少不了民国题材的影视剧中经常出现的“谢馥春香粉”。近日，记者从历史档案的角度追寻了“谢馥春”在扬州的创业故事。
创业未半 中道崩殂
史载，早在汉代，扬州即为中国香粉业的主要产地。据考古发现，扬州汉、唐、宋古墓葬中均出土过妆奁、唇脂等美妆用品，足见扬州制作脂粉年代久远。隋唐时，盛用螺子黛(古称石墨)画蛾眉为尚；至宋代，扬州出现了专门以经营香粉为主的店铺；及至明清时期，扬州的香粉业已闻名全国。“扬州香粉名扬天下，出落无尽粉黛娇娃。”清康乾年间，扬州香粉开始作为贡品，供皇室内宫使用，从而赢得了“天下香粉莫如扬州”的赞誉。
民国《江都县续志》记载:“昔日戴春林最有名，继起者薛天锡，最后则谢馥春。‘洪杨’乱后，‘戴春林’多至十余家，购物者莫辨真伪，因舍而之薛天锡。近薛天锡亦渐衰微，惟谢馥春贸易称盛。”
清初，谢馥春创始人谢宏业的祖辈从安徽歙县逃难来到扬州。谢宏业从少年起就在扬州城里的一家藏药铺里做伙计。当时，戴春林香粉铺的戴家常在谢宏业当伙计的藏药铺里采购药材，用来制作化妆品，这些对后来“谢馥春”的兴起和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
清道光九年（1829），谢宏业在扬州城南门的下铺街（今扬州育才小学校本部东面）租下了一间小铺面，经营藏香、棒香以及头油等，兼营中草药材。店铺外面挂着两块牌匾，一块横匾上书“谢馥春”，暗合四季轮替，谢又复春之意；一块竖匾，写着藏语“哈吗萨尔香珠”，意思是最好的香珠。经过谢宏业数年精心经营，小店虽地处偏僻，但生意却很兴旺。后谢宏业又买了徐凝门街中段的一间门面店，将谢馥春迁址营业，并不断扩大门面和经营范围，增添了香件、香粉、胭脂等化妆品的生产和销售，很快便在南河下一带叫响了品牌。而此时，昔日鼎盛的戴春林却濒临倒闭。于是，谢宏业便把戴家的几位制香师傅高价聘请到了自己的店里，将店铺名号正式改为谢馥春香粉铺。
虽承袭了戴春林的宫粉制作工艺，但出身贫寒的谢宏业却研制了很多种面向普通大众的新品种，其中最受欢迎的当数梳头油和鸭蛋粉。清咸丰三年(1853)春，太平军攻占扬州城，谢宏业难以舍弃辛苦赚下的产业，让妻子戴氏带着儿子谢怀、侄子谢淳躲到了30多里外的仙女庙（现在的江都区政府所在地）避居，自己则独守老店，不久死于非命。
太平天国灭亡后，谢馥春香粉店的招牌再一次悬挂在扬州城的闹市街头，并很快再次兴旺起来。谢家又选址当时还算扬州郊区的瓦匠营一带，买下了百亩田地，也就是现在位于东关街上的谢馥春化妆品厂地址。因“瓦匠营”名称不雅，且是一条土路，雨天泥泞，行走不便，谢家便出资为街坊铺设了一条200多米长的石板路，人们遂将“瓦匠营”改称“谢家巷”。自此，谢家巷的地名一直保持到今天。
光绪十三年（1887），谢馥春诞生了第四代传人，他就是日后获得巴拿马大奖、将谢馥春品牌推向历史顶峰的谢箴斋。1905年，17岁的谢箴斋正式成了谢馥春的掌柜。
勇立“江湖” 力斩“李鬼”
谢馥春的产品讲究天然生态，崇尚“天人合一”，它采撷鲜花，适时择地，聚天地之气，汲花之灵性；注入原粉、油料，辅以中药等其他材料，经过多道工艺加工，从而制成香粉、香件、梳头油，有美颜、香体、健身之妙用。该技艺流程有“鲜花熏染”“冰涎（麝）定香”“先露后窨”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又细分若干环节，所制品种各有千秋。一些关键技艺，如调配、搓捏、压制、脱模、烧炼等，需要操作者凭手上功夫用心去观察、揣摩和感悟，具有鲜明的人文特征，在中国传统手工技艺中殊不多见。
当初，戴春林走向衰败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真假混淆难辨认，钞关无数戴春林”——受到假冒者的侵害导致最后关门。谢馥春兴旺后也遇到了一众“李鬼”。
谢馥春为防假冒便设计出“五桶”商标，象征五路财神临门、大吉大利。然而，由于当时没有商标法，仿效者到处都有，扬州城里很快便出现了多家同样高悬“五桶”商标的大小香店。1913年，谢馥春被迫向江都县府告状。县知事派人经过一番调查核实后，下令各家香粉店禁止冒用谢馥春的“五桶”商标。至北洋政府大理院裁决后，军警查封冒牌商店，惩治假冒谢馥春者，谢馥春打赢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宗商标侵权官司。
有了这场商标侵权官司的胜诉，“谢馥春”品牌才得以完好保存下来。江苏省非遗传承人、谢馥春第六代脂粉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刘新告诉记者，自1979年进入谢馥春工作，他在生产线上从学徒做起，多学多问多看，多请教师父（第五代脂粉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谢崇光）。当时技艺的传承，从思想到实操都有严格的机制，主要还是强调动手能力，通过实践操作感受产品制作的内涵。
海外扬名 再遇危机
清末，随着外族入侵，我国的门户被迫开放，作为“舶来品”的西洋化妆品和香精开始进入国内市场，使得民族香粉业受到严重冲击。年轻的谢箴斋开始尝试使用法国香精制作产品。由于香精用料珍贵，谢馥春开始出品鸭蛋粉，这鸭蛋香粉比鹅蛋粉要小很多，但形状不变，其工艺则改变了过去以鲜花熏染、冰涎定香之法，堪称民族香粉制造工艺上的一次变革。同时又因鸭蛋香粉形状与中国妇女脸型近似而广受欢迎，虽然价格要比鹅蛋粉更高些，但走的是高端市场，一经面世，广受欢迎。
1915年2月22日，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在美国旧金山开幕（简称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作为出国参展一员的谢馥春，拿出了“香、粉、油”三宝，一路过关斩将，分别荣获大会银质奖章和奖状，也是此次展会同类产品获得的最高奖项。这是谢馥春产品走出国门、在国际商展中取得的一项弥足珍贵的荣誉，从此奠定了中国化妆品的国际品牌地位。这一年的冬至日，用巴拿马奖牌祭祖的谢箴斋才二十多岁。
自从香珠和鸭蛋粉拿到了国际大奖，谢家的香粉店就成了扬州城里的“网红”打卡地——整天顾客盈门。除了那些本乡本土的老主顾，更多的是来扬州的游客，甚至还有专程从上海等外地赶来买鸭蛋粉的时尚太太和小姐们。
从民国初年至抗战前夕，谢馥春度过了一段黄金发展期。1927年左右，谢馥春开始生产雪花膏。当时，雪花膏系新型化妆品，使得谢馥春生意更加兴隆。至抗战前，谢馥春头油年销量最高达10万斤之巨，其中桂花油占40%、冰麝油占60%，消费对象主要为城乡妇女。1937年12月14日，日寇占领扬州城，谢馥春开始步入惨淡经营的境况。1948年夏天，国民党当局借发行金圆券大捞一票，狠狠敲了谢馥春200担菜籽油的“竹杠”，致使谢馥春面临新的生存危机。
谢又复春 融入新中国
1949年1月，扬州城解放。当时，谢馥春产业共计有店员和工人41人，店内流动资金合华中币（新中国成立前期，临时政府发行的一种货币）22亿元，还拥有房产31处、田地2400余亩。直至新中国成立初期，谢馥春一直都是扬州香粉业中利税最高的商家。
一连串的数据，印证着谢馥春紧跟着人民解放的步伐。从1949年至1956年，在党的政策指引下，谢馥春曾经在支援解放军渡江、抗美援朝捐献飞机、购买折实公债、维持就业、供应市场、缴纳税金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随着新中国加速社会主义改造的进程，谢馥春实行合营，本地香粉行业合并为谢馥春香粉厂。改革开放后，谢馥春在保持品牌传统特色的前提下，吸收现代化产品生产的先进经验，不断取得新成绩。1980年，谢馥春香粉厂生产的“芭蕾牌”珍珠系列化妆品，在江苏省轻工“四新产品”评比中获得特别奖；1983年，获原国家经委“金龙奖”；1988年，在全国“太极杯”最优化妆品评比中，“馥春牌”粉饼获一等奖。
原江苏谢馥春国妆股份有限公司党支部副书记王宝铭告诉记者，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江苏省化妆品行业中级工种培训工作，都是由谢馥春来牵头的。虽然已退休10年，但王宝铭一直关注着谢馥春的发展。如今的谢馥春不仅生产规模在不断扩大，更重要的是谢馥春的知名度、信誉度都在显著提升。
2005年10月，谢馥春改制重组，二次创业，成立了扬州谢馥春化妆品有限公司。2006年，谢馥春被商务部认定为首批“中华老字号”；2011年，谢馥春“香、粉、油”制作技艺，被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年，“谢馥春”商标荣获“江苏省著名商标”；2015年12月，江苏谢馥春国妆股份有限公司在新三板成功挂牌上市，在杭集工业园区兴建谢馥春古典美妆生产基地，并于2017年将生产车间、相关部门整体搬迁。2021年，谢馥春脂粉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同年，“谢馥春旧址”被工业和信息化部评为第五批国家工业遗产，扬州仅此一家。
“谢馥春拥有近200年历史，既是老字号，也是地方国企，自2015年谢馥春新三板上市以来，除了疫情期间销售有所下降，近几年一直持续稳步向好发展。”江苏谢馥春国妆股份有限公司党总支书记、董事长王桂明表示，“谢馥春的发展不管何时，都要兼顾文化传承与经济效益的和谐统一，首先必须考虑到老字号品牌的风险，只有坚守品牌、把控好质量、看重诚信，才能更好地发展。我们还对谢馥春所存有的档案史料做了系统的整理，在扬州市档案馆和高校专家的指导下，特别升级打造了谢馥春传习所。传习所的建立让顾客不仅能现场体验谢馥春非遗产品，还能直观感受非遗传承人的古法手工制作技艺。同时，我们通过梳理中国历代经典美妆妆容妆具，采用实物展品与图文内容相结合的方式，构建独具特色的场景化美妆史档案展示，让顾客更加深入了解中华民族的美妆文化。该场馆内还展出了谢馥春历年来的经典产品，供游客参观。”
扬州市档案馆副馆长冯晓群表示，近年来，通过实施“档案服务进企业”专项行动，开展问卷摸底、实地调研等方式掌握企业需求，遴选业务骨干组建“档案专家团”，分头深入60多家重点龙头企业、专精特新企业、成长型企业，提供订单式、个性化的档案服务。谢馥春品牌是扬州知名老字号，留存了一大批有价值的档案史料，档案馆有责任和义务让每一份档案都能体现企业的成长之路和扬州的发展之路。
图片来源：扬州市档案馆、江苏谢馥春国妆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