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明(扬州)
“抒情诗人”,在当下并不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头衔。一个诗人,不能只作简单的抒情,更重要的是,应用自己的诗歌,认识这个社会,发现自己的处境与困境——给这个沉溺于喧嚣的世界以诗性的“一击”,或某种唤醒。诗人徐丙奇,本质上属于一位抒情诗人,然而,当我阅读到他的这一组近作,却丝毫没有“陈旧”之感,反而有一种亲切感——它们不囿于传统的抒情诗艺,而是融入了当下的叙事性,甚至赋予了某种寓言色彩。
在徐丙奇的身上,存有一种古典情怀,他沉浸于其中,怡然于其中。这组诗的第一首《落樱》,一开始就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门前有一排晚樱/花瓣如雪/落满了青砖与草坪”,其古典色彩的诗境,令人联想到王维的“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当然,徐丙奇的诗境与王维的诗境还是有所区别的,王维是沉浸于自己“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的家园,而徐丙奇则是借助于“落樱”画面,唤醒了自己曾拥有的“慈爱”的家园。他的家园处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光影里”——或者说,他的家园“囚禁”于“散落的记忆”与诗境里。
《逃家的孩子》可谓一则极富启示的寓言,“因为村子太小”,一群孩子便结伴想逃离。“他们沿着山谷前行”,果然看到了新的风景,“山花用冷艳表达寂寞/ 一树胜过一树”,他们感到了“蜂蝶的飞舞”那般的快乐与自由。但很快就迷失于陌生的“森林”,感到一种被“夜色”吞噬的“恐惧”。孩子们无奈地回到了那种似乎是原始的生活,“用树枝搭建小窝”“四处采摘野果”“用石头撞击石头”……其遭遇令人联想到戈尔丁的长篇小说《蝇王》,同样是一群孩子,因为一次飞机失事,被困于一座荒岛,回到了原始的生活。
与《蝇王》不同的是,《逃家的孩子》呈现了另一种现代式的荒诞。诗人把迷失的孩子们引入了“另一片森林”,“前拥后簇的火柴盒叫高楼”“奇装异服的叫时尚”……这不就是我们当下生存的城市吗?或者说,《逃家的孩子》在这里折射的,实际上就是《蝇王》中的孩子们在荒岛上的荒唐、荒诞故事。迷途的孩子们发现这儿并不属于自己,复杂的情绪在持续放大,他们明白在这所谓的城市,自己终是异乡人。于是,他们再次“逃离”,这次是向着“家的方向”。但归来的孩子们发现,家已“荒芜”,“没有声响”“色彩单调”“坟茔长满了杂草”。“期待着母亲的拥抱”已在时间中失去,“妈妈总能找到自己”的幻想,终究被无情的现实击碎。
《逃家的孩子》是一则深邃的寓言,呈现了一种属于现代人的宿命,荒诞、虚无,值得再三品味。当然,就技术表达来说,处理好现代诗的叙事和抒情并非易事,如何“小我叙事、大我抒情”以及避免语言直白和晦涩的诗艺设计等,仍是诗界热议的话题和观照的向度。如果作者有兴趣,可参考艾略特的《三圣人的旅程》。
出逃的孩子,实际上是从“古典”出走的诗人的影子。前行是虚无,回头又不得,这种现代人的困境,似乎无法获得痊愈的药方。然而,诗人可以到诗中去寻觅自己的皈依。《流沙》一诗中的“流沙”,显然隐喻着一种时间,它“干净”“细腻而又丝滑”,变幻不定。诗人将目光聚焦于这不断流逝的瞬间,于它的各种姿态中,领悟到生命的真谛,“像夏夜茉莉花的浅香/ 幽远绵长”。
组诗的最后一首《小村子的独白》中,作者探讨了皈依“诗”之后,诗人的孤寂。“篱笆墙上挂满豆角”“小狗在瓜架下打滚玩耍”……诗人似乎又回到了陶渊明式的古典世界。他要在诗中营造一个桃花源,安放自己。但这绝不是一个轮回,而是一个螺旋,这首诗的最后,出现了“一群孩子踏空而过/ 宛若朝露”。孩子隐喻着未来,这未来是什么?诗人没有说明,也无须说明。他已以他的诗、他的囚禁与逃离,给予我们一个“宛若朝露”的启示,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