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萍（泰州）
多年前，读到曹伯高先生的散文《里下河平原的风》，我感觉那本身就是一首散文诗，后来（2001年）又读到他的一组诗《京都游记》，其中《废墟》一首诗记忆犹新：“不忍心喊出/你的名字/因为，遍地都是/扭曲破碎的尊严……空气里弥漫着黄昏的气息/鸽哨由远而近/由近而远。”这首诗写出了历史与现实的思考，在浮躁与喧哗中透出一份温柔的疼痛，诗人在历史的有限时间内找到无限而永恒的自己。
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有一个共识：诗歌是一种古老的灵魂记忆！所有人都有记忆，历史的或当下的，完整的或破碎的，温暖的或冰冷的，快乐的或忧伤的，这些都是诗人无法回避的诗歌现场。 打开《稻浪深处》，记忆的痕迹随处可见。记忆中的老屋：“并不高大/在庄台上静静地立着/敦直憨厚，如里下河平原上/蹲着一位沉默的庄稼汉/无数次，夏雨冲刷，朔风肆虐/辛酸与苦难，结成/岁月的蛛网，挂在屋檐下/老屋是生命之河中/一处抹不去的符号/老屋如一根绵长绵长的丝线/我是一叶随风翻舞的风筝”（《老屋》）；记忆中的母亲：“枯槁的脸庞，安详而宁静/无数的劳碌与艰辛/灌注进了枝枝蔓蔓的叶脉/悄无声息，隐忍而坚定/霜与雪因您的温暖/化成叶片上慈爱的露珠/曾经，您满是厚茧的粗糙的双手/是那样的温暖/这双手，曾拿着小板凳/送我去村东的小学读书/曾为我擦去脸上委屈的泪水/这双手无止息地耕耘着/那养活我们兄弟姐妹的八九亩土地/无数个黄昏里，这双手/扶着老屋的门框，在夕阳里/您久久期盼着，看到游子归来的身影”（《母亲，母亲……》）。在诗歌创作上，曹伯高先生可以说是一个归来者，大学时代他曾经是一个狂热的文学青年，用他自己在《后记》里的话说：“这四年黄金般的岁月，打下了我此生精神世界的坚实基础，每天课余时间泡图书馆，如饥似渴地阅览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和当年火遍全国的那些文学杂志，整天热血沸腾地做着文学的美梦。”后来他在范小青老师的指点下走向了诗歌创作的道路。多年之后的今天，曹伯高先生重拾自己的文学梦，而这次触动他诗歌创作灵感的是对母亲的怀念，在母亲去世三周年的祭奠日，在哀思与愧疚之中，诗人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用真情写下了这首催人泪下的《母亲，母亲……》，一个平凡而辛劳一生的伟大的母亲在作者的记忆中向我们走来，正是记忆中的母亲引发了作者创作的激情与灵感，然后一发不可收，在短短的两年里写下了两百多首诗，选取了其中的118首，便是如今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本装帧精美的《稻浪深处》。里尔克说过：“只有当回忆化为我们身上的鲜血、视线和神态，和我们自身融为一体，难以区分，在这一个不可多得的时刻，诗的第一个词才在回忆中站立起来，从回忆中迸发出来。”《稻浪深处》就是曹伯高先生的一次情感的迸发，让诗歌远离功利，在回忆中定格，更加接近圣洁的灵魂！
对诗人来说，诗歌其实就是他们自己生活的多元化记录！《稻浪深处》是曹伯高先生对自己日常生活的一份记录，他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记录下独特的感受与领悟。诗歌是个体生命体验在语言中的瞬间展开，因此诗人在故土中寄情，在河山中寻美，在岁月中流连，在尘世斑斓中闪耀性情。诗人雅各泰说过：“对谁也不爱的人来说，生活永远在更远处。”曹伯高先生从繁忙的教育工作岗位上退下来后，重新拿起缪斯之笔，重返诗歌现场。他的诗歌创作就是对生活现场的一种诗性抵达！诗人生活在里下河的水乡，他的写作视角自然离不开身边的这座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小城。他在《沉沦中崛起》歌颂里下河平原：“……伟岸与陡峭不是你的秉性/你宽厚、坦荡而谦卑/一代又一代/里下河的庄稼汉们/为你倾心，供奉你/毕生的汗水，满腔的热血/唯恐辜负了你的赐予，你的温情……/养育我的里下河平原啊/日月星辰，你是如此的安详宁静/我深深地爱你/爱你的宽广与仁厚/爱你的慈悲与纯情/爱你一垄一垄的沃土，以及/轻抚你的每一缕温存的风/和这微风中的每一粒尘屑。”他在《婆娑的竹影》中与板桥先生私聊：“沃野千里/遍地寻不着一块石头/黛瓦粉墙/明月竹影/耳管里，萧萧的竹声/幻化成黎民百姓的悲鸣/尘世的风雨/一直伴着你/一竿清劲的瘦竹/在东西南北的风雨中/特立独行。”他在家乡《垛上的春天》里徜徉：“……垛上的春天/是从油菜苗绽出第一片新叶开始的/这朴素的精灵/像鸟的翅膀在春风里快乐地扇动/把春天的消息传到千垛万垛的每一个角落/阳光无比温暖，牵引着/无边的油菜花/像曾经的潮水涨起/里下河庄稼人厚实的大脚板/冬去春来/在千垛万垛上踩出了/最坚实而辉煌的风景/垛上的春天/是金色的……”有时他也会为《没有了炊烟的村庄》哀叹：“夕阳下/养育我的古老的村庄/静静地/在里下河平原上躺着/村头听不到狗吠鸡鸣/巷子里也失踪了孩童的追逐嬉戏/再也看不到水墨画一般的袅袅炊烟/乡村公路/煤气管道藤蔓一样绵延/乡愁从游子的心头掠过/一头连着喧嚣的繁华/一头连着落幕的坚守。”他在《求学记》里真实地记录了昔日岁月中的那些酸甜苦辣，也可以看作是个人的诗性成长史，这份诗性记录正是诗人透过生活的表象，回归生活的根部，不断思考，发掘出的一泓生命的清泉，它濯洗着我们每一个平凡而忙碌的日子，让我们的内心如里下河平原的水一样清澈！
有人说，诗人的使命就在于把那些无法观察的内在生命的涌动转化为语言形态，把生命深处蕴藏的力量发掘出来，以激发和唤醒读者的内在生命。当诗人将那些内心深处的感受表达出来，将人类生命中的激情召唤出来后，感动就会油然而生。《稻浪深处》讲述着光阴的故事，只有内心宁静的人，才能让这段时光的情愫来提升我们内心的感知力，能减少我们许多的无奈与牵绊、孤独与茫然。它以其泥土般的质朴唤醒了我们曾经的记忆，拨动着我们的心弦，让我们感受到诗人的真诚与热情，那些至诚至善的美好情愫，一直摇曳在我们灵魂的深处：“稻子，平原的一张古老的名片/赤脚的父亲在稻浪中行走/时常，会走进我今天的梦里……/第一株稻穗，翠生生地钻出胀鼓鼓的苞衣/阳光如此庄严/庄稼人的嘴角绽出久违的笑意/星月高悬/里下河平原暖烘烘的/如天地间一张巨大的产床。”（《稻浪深处》）写诗是一次赋予生命的过程，是创造自我的一次冒险，赋予揭示生命的过程就是诗的生成，诗人每时每刻都在创造不同的自己。就像秋天的第一株稻穗，《稻浪深处》作为曹伯高先生的第一部诗集，既有他对沿途风景的描绘，也有他对日常生活的主动体验，更可以看作是他对生活的一种态度。对脚下土地的亲密与深入，我们相信凭着他对诗歌的这份热爱与敬畏，又一个秋高稻熟时节，必将迎来他诗歌创作的金色原野，让我们踏进《稻浪深处》，在轻歌浅唱的日子里嗅着稻子的清香与人性的芬芳，走出俗套的经验与情感，走出趋同与焦虑，走向人生的澄明之境！
曹伯高简介：笔名叶愚，江苏兴化人，1962年出生，1984年毕业于苏州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全国优秀教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主编《我的教育故事》《味蕾上的故乡》等图书。近年来致力于现代诗创作，2023年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个人诗集《稻浪深处》。
顾维萍简介：笔名残阳，江苏兴化人。诗人、小说家、评论家，出版作品十余部，曾获得“第八届长江杯江苏文学评论奖”二等奖等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兴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