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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第一次上街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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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姚正安(扬州)

早年,老家人把进城说成是上街。我的理解,农民进城一次不容易,同时,也暗藏着农民对城市仰而望之的情感。

那时,农民除了到城里装大粪和氨水等肥料、买出人情的礼物、为子女婚嫁置办用品、腊月底打年货,哪个会随随便便地上街呢。

我直到十一岁那一年腊月二十左右,才随父亲姐姐第一次上街。

记得,那天一早,父亲对姐姐说:“你跟我一起上街,打点年货,回来时可以轮换着拎。”

我一听说父亲要上街,也闹着要跟父亲去。

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上街要走十八里路,你跑得动啊?”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跑得动。”

“前天下了雪,你别看路上雪化了,地上冻得板板匝匝的,早上去,好走,晚上回来,冻化了,路上烂,不要说你这个细人,就是大人走起来,也拉不动腿子。”妈妈是在提醒我。

但是,我拽住姐姐的衣服,坚持要去。

姐姐被我缠得没有办法,对父亲说:“就带宝宝去吧。”又低下头来对我说:“你去就去,你要自己跑,我们背不动你。”

我点点头。

我蹦蹦跳跳地尾随在父亲后面上街了。姐姐看着我说:“到时不哭就好了。”

“我才不会哭呢。”我一路小跑地走到了父亲前面。

过了两个村庄,我说热。姐姐帮我解开了棉袄,又用袖子帮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看,一半还没有走下来,你就热成这样。”

我故意迈着大步大摇大摆,以此告诉姐姐,我劲大呢,我没事。

可是,越跑脚上的棉鞋越重,厚重的棉裤被汗湿着紧贴在腿上,但我不说,硬着头皮向前。直跑到小中午才从兴化西门到了城里。

城里的道路不宽,都是用砖或石板铺成的。路上的人挤挤的,有的路段简直走不通。路两边的店里和稍稍空阔的路段,都是卖东西的,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特别是浇糖人的,三划两绕就吹出个“老鼠偷油喝”,太神奇了。我看着都不想走,是姐姐拉着我向前。

父亲在一个烧饼店前停下来,一人买了一只黄烧饼。黄烧饼刚刚出炉,软软的香香的,太好吃了。在家里,吃过米摊饼、酥头令、粘烧饼,哪天吃过热烫烫的黄烧饭。父亲上街也曾带过黄烧饼,但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

父亲和姐姐忙着买青菜葱蒜生姜和大精果、果屑子、黑枣子、红枣子、云片糕等过年用的物品。我在一旁看着,口水在嘴里打转,实在耐不住,指着一个大玻璃罐里的饼子问父亲。父亲告诉我,那是柿饼,是用柿子腌制的。父亲又买了一包,拿给我一个。姐姐笑着刮我的鼻子说,馋死了。

太阳偏西,东西全部买好了。父亲又领着我和姐姐进了馄饨店,每人买了一碗馄饨。那馄饨油油的滑滑的,我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

吃完馄饨,我们往回走。出了城,就是泥土路,如妈妈所说,化冻了,土烂得一塌糊涂,不注意,脚就会陷进泥里。父亲让我拣硬地方跑。哪有什么硬地方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没走多远,浑身像火烧一般,热气在棉袄棉裤里乱窜,直冲头顶,头上汗冒冒的。

我没跑多远,就喊跑不动了,赖在后面,蹲下身子。姐姐调过头喊:“快跑啊,早上叫你不来,你偏要来。你看看,我们手里都有东西,不好抱不好驮,快点自个跑。”姐姐跑到我身边,拉起我一只手,直往前拖。

就这样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直到太阳下山,才跑到村后的一条路上。我家就在村后小河边,已经看到家了。但是,我实在跑不动了,瘫坐在潮湿的路边,头搁在两膝上,不知不觉地竟然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姐姐摇着我的头说,你不是有劲吗,怎么不跑啦。哎了一声,背起我回家。

姐姐向妈妈描述我在路边睡觉的情状。妈妈笑哈哈地说,不听大人言,吃苦在眼前,让你不去,你不听,吃苦了吧。

那天,晚饭都没吃,就睡觉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太阳八丈高才起床。

第一次上街在我脑子里留存了五十多年,怎么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