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丙奇(南京)
下雨了吧?窗外有隐约的嘀嗒声,轻微而稀疏。
拉开窗帘,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薄若蝉翼。几粒水珠缓缓挪移,慢慢变大,渐渐地晶亮起来,随后又盈盈地滑落,了无痕迹。推开窗户,空气湿润润的,清凉但无寒意,没有风却有“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味道,偶尔有几丝细雨倏地撞在墙上、冲入叶隙、钻进草里,毫无声息,像是落在了海绵上,颇有些蒙德里安画作的意味。
这是龙年的第一场春雨,深沉、静悄的夜雨。老人们说,晴冬烂年。意思是“冬至”节气天气晴朗的话,到了过年时会有连续的雨水,泥土泡得稀烂,出行、劳作都不方便,庄户人的收成也会减少。毋庸置疑,几千年的农耕实践,代代相传的农谚,就生产力低下年代的多数而言,还是比较准的。但今年“冬至”的天气却让人有些费解,天色非阴非雨,阳光似有若无,气温不冷不热,说不准是阴是晴,也谈不上是好是坏。这叫信奉节令的老人们,如何判断烂年与否呢?
有趣的是临近年三十的前几天,天气明显阴冷起来,中间还来了场雨夹雪。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时而细密如织,忽而闪亮有声,像模像样的。相比起来,雪却是貌不显、声不张的,极其低调,甚至可以忽略。“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让人欣喜的是到了年三十,便迎来了“风和日丽”的模式,接连数日的阳光灿烂、温暖如春,浓厚了年味,更浓厚了喜悦的心情。只是过山车一般的天气变化,又让老人们如何料想来年的光景呢?
幸亏了这场雨。俗话说,未出正月都是年。春节的氛围还在继续,“雨水”节气悄然而至。今年“立春”虽在旧历,但山上的梅花已是一树树花蕾,因为“打春”见春,“雨水”有雨的期待就自然而然了。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雨水,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水矣。”陈希龄《恪遵宪度》(抄本)又云:“天一生水,人物之生,皆始于水。春属木,木生于水,立春后继以雨水。”农谚里更有“雨水有雨庄稼好,大春小春一片宝”“麦子洗洗脸,一垄添一碗”的利好之说,当然也有“雨水有雨百阴”“雨水有雨,一年多水”的中性之语,但从只说是否有雨水、雨水多少而不提无雨会怎么样来想,“雨水”节气下雨应该要比晴天的好。加之“龙”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本身就是行云布雨的重要神祇之一,是吉祥的化身,怎么能感知不到自己传人的心语心愿呢?“雨水”节气不表示点雨水怎么行呀?所以很应景,也好在很应景。
雨水关系人类生产生活,重要性不言自明。或因此故,农耕文明的精神谱系中都配设了掌管降水的雨神。古代的帝王们更将祭祀祈雨视为己任,据说大唐的李世民为之就曾死去活来、几度昏厥。甚至连民间算命打卦的都会蹭旱灾热点,诌些吉利话,混得有鱼有肉。然而,除了传说和臆造,顺遂人意的实在少之又少,即便在水利佑护和科技加持的当今,意欲掌控雨之来去、量之大小,亦绝非易事。印度“世界一体”新闻网站曾报道:2022年7月北方邦一名饱受旱灾之苦的农民愤而向地方官员“投诉”雨神因陀罗(Indra),希望“高层关注民众因旱灾而遭遇的艰难处境”。乍听起来,觉得好笑,但谁又切身体验了他的遭受之苦呢?毕竟“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乃普世现象。在我看来,这一言左及右、“人神”俱诉的做法,既是无奈之举、勇敢之举,更是睿智之举。否则,“神”也能被起诉,谁敢想啊?否则,世界上那么多人,知道他处境的又有几个呢?
这样的无声细雨久违了。大约六年前的初冬时节,也是在清晨的嘀嗒声中醒来,兀自站在窗前,看着一地的潮湿、落红和青黄,雨中的远山、树木和行人,感觉都是翠嫩的、油亮的,满目清新怡人,一丁点寒意都没有。两场雨,一场下在雪域、下在初冬,一场下在江南、下在初春,细雨也罢,微雨也好,都来得没有预兆、润物无声,双胞胎似的像极了。虽然仿佛如昨,但已时隔六年。六年是个什么概念呢?你或会说:这有什么好问的,一段时间而已。是啊,的确是一段时间。六年前你多大了、在干什么呢?再六年呢?再往前呢?
原来年岁这么不经量啊,几个六年除下去就到儿时了。那时候,感觉雨水特别多,我和伙伴们会故意迎着雨点奔跑发狂,会趁着下雨去偷瓜摸枣,也会找个地方紧盯着那座遥远而唯一的孤山发呆,因为老人们说山上有个“神仙台”,只有雨天神仙才会出来。雨歇时,一弯拱桥似的彩虹挂在天边,池塘里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在硕大的荷叶里溜溜地转,至今想来还是那么的美!只可惜年少不再。
长大些后,心境渐渐安静起来。开始喜欢上了看雨,瓢泼大雨喜欢、零星小雨喜欢、毛毛细雨喜欢、连绵阴雨也喜欢,可以说,只要是雨,都喜欢看,远远地看,静静地看,若有所思地看。再后来,又迷上了听雨,听她急速而下的噼啪声、若有若无的嘀嗒声、舒舒缓缓的沙沙声,感觉她是大自然的性情中人,总能唤起心底最柔软的情愫。也许是爱屋及乌吧,不知不觉中也喜欢上了雨的诗词,印象最深刻是宋蒋捷的《虞美人》,录如是:“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至今忆起,仍有一番说不出、道不明的别样滋味。
雨丝还在继续,如同一线线岁月的镜像,将老旧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映亮,渊薮的是生死纠缠与自我暧昧。揆诸镜像里伫立窗前极其平静的自己,心头一怔的刹那间,整个身子一下子变得轻盈明亮,思绪如斯,飘逸通透,雨声也竟然清晰起来,仿佛在悄悄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