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家会计所遭处罚 审计业在质与利间“走钢丝”

□江苏经济报记者 樊 骏

2024年开年以来，针对会计师事务所的执业情况，监管方面已开出46张罚单，涉及23家会计所和98位从业人员。据了解，遭处罚的包含立信会计所、大华会计所、中兴华会计所等国内业务量排名前列的会计所，违规内容集中在年报审计未勤勉尽责方面。监管层强化打击力度固然是会计所频繁遭处罚的直接原因，但在多位业内人士看来，行业内卷加剧致使不少会计所在坚持审计原则与谋求盈利之间选择了后者，才是违规审计频繁的重要原因。有匿名从业者坦言：“被监管查出来是以后的事，但不答应客户的要求，马上就会活不下去。”

一案双查，引发会计所“地震”

1月19日，证监会曾在例行发布会上表示，近一段时期，证监稽查执法着重从多个方面扎实推进工作。其中，证监会表示：“对从事保荐承销、审计会计、法律、评级等证券服务的中介机构‘一案双查’，警示资本市场‘看门人’提高执业质量。”在此模式下，造假公司、中介机构和相关方串通形成的财务造假“生态圈”被打破，大量违规行为无所遁形。

会计所“地震”从去年便已开始，据记者不完全统计，2023年下半年，超过30家会计师事务所收到罚单，证监会系统针对会计所开出的罚单超过50张，全年受到处罚的会计师事务所、注册会计师和企业数量更是达到历年之最。同时，处罚力度也在加大，近期受罚最重的是中天华茂会计所，被“没一罚五”，合计罚没877.36万元，并暂停从事证券服务业务6个月；邱文星等三位签字注册会计师被警告，合计罚款300万元。此外，“双罚”成常态，今年被处罚的23家会计所里，对应违规项目的签字注册会计师均被出具相应监管措施，其中天职国际会计所因现场检查不过关，机构自身和10位相关责任人员都被出具警示函。

从被罚事由来看，绝大多数罚单集中于年报审计问题，少数跟独立性专项检查未按规定进行轮换，或者IPO项目执业存在问题等相关。其中，年报审计的违规行为主要包括应收账款审计程序存在缺陷、个别函证的程序存在瑕疵等，且不少年报问题发生在多年前，如中喜会计所因某公司2018年度财务报表审计问题遭处罚。当然，不少会计师事务所更是面临“数罪并罚”，1月25日，江苏证监局发布关于对天衡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采取出具警示函措施的决定显示，该会计所在内部治理、质量管理体系、独立性方面以及无锡宝通科技项目、江苏同力日升项目和江阴共有项目上均存在大量问题。

两难抉择，原则与“面包”选谁

2月8日，中金公司公告称，拟将会计师事务所从合作五年的德勤华永会计师事务所更换为安永会计师事务所。公告中还表示，2024年预计费用是由投标会计师事务所根据公司业务复杂程度及预计工作量等各方面因素，在公开招标过程中提供的报价确定，较2023年同比下降约24%。审计费用大幅下降，映射出行业竞争不断加剧。

“市场变化是审计行业必须直面的现实，如何平衡好审计质量、独立性和企业利益成为会计所面临的主要难题。”上述匿名从业人士告诉记者：“当前IPO市场的放缓和撤单现象给审计业带来了巨大挑战，你坚持原则就会导致客户流失。”产业经济资深研究人士王剑辉也表示，目前会计所整个行业的竞争比较激烈，服务受到行业特征限制，也容易出现同质化问题，部分会计所在同业竞争过程中，对于合规的要求和门槛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放松。

同时，审计行业还面临人力成本高昂的问题，不少会计所的经营压力与日俱增。在“质”与“利”的纠结中，不少会计所选择了后者。最典型的便是“或有收费”，通常表现为在审计业务约定书中约定出具募集资金的验资报告后由拟上市公司给予奖励或者补偿等。“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大不了我这个小所关门”……行政处罚书披露的细节显示，中天华茂会计所便约定了以出具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为付款条件的或有收费。

国浩律师（上海）事务所律师朱奕奕表示，或有收费方式的存在，可能会导致审计工作丧失客观独立性，进而可能误导广大投资者的投资决策，影响市场稳定秩序。因此监管层面不断强化约束，去年11月，财政部发布《财政部关于严禁会计师事务所以或有收费方式提供审计服务的通知》强调，会计师事务所不得以或有收费方式提供审计服务，收费与否或者收费多少不得以审计工作结果或实现特定目的为条件。

前景黯淡，从业者或被AI取代

在行业竞争加剧、监管力度加大背景下，会计师事务所执业质效提升面临挑战。在业内人士看来，一方面要强化会计所内控建设，另一方面要提升专业服务能力。“行业发展需要权衡质量和效益两方面，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会计所可以通过提供多元化的服务来提升执业质效。”致同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杨志表示，会计所提升执业质效的关键在于找到优质的项目标的，通过提高业务能力来实现质量和效益的提升。

相比于会计所，不少基层从业人员的生存状态更值得关注。“现有的审计模式下，我们当不了‘魏征’，不管客户的问题多么离谱，领导都会要求我用专业知识去圆上，如果做不到，就会被认为是水平低。”就职于德勤会计师事务所的Ken告诉记者，如果从业者执着于审计理想，对会计所一定会大失所望。与此同时，会计所工资也远没有想象中丰厚，“年收入在20万元左右确实超过不少毕业生，但是建立在极不健康的工作强度上。”Ken说，“同一批进来了小伙伴不少半年内就跑了，剩下的人更多把这里当作培训学校，所以每当有同事离职，我们都会祝贺他‘毕业’了。”

对从业者来说，更大的威胁来自AI。过去一年，随着AI生成系统和辅助工具的快速进步和推广，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加紧审计业务方面AI的部署和应用。“公司AI系统检查和审核了10家公司的账簿，发现了两起可疑活动，后来都被证实是欺诈案件。”安永会计师事务所一位合伙人表示，早期结果表明，AI技术在审计方面具有优势。毕马威和普华永道也广泛应用AI辅助初级员工工作，极大提高了工作效率。AI的快速进步引起从业者担忧，“可能只需要几年时间，普通审计员便会大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