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王峻峰
长江在江苏境内蜿蜒430余公里,流经宁镇扬常泰锡苏通8市、30个县(市、区)。江苏是全国拥有长江岸线最长的省份,总长度约1169公里,流域面积3.86万平方公里。
江苏沿江地区繁盛发达,以全省46%的土地面积,承载了全省60%人口、70%投资、80%经济总量、90%进出口额,向来是江苏经济的“主引擎”。经济分工上,江南江北各有不同,但传统产业——纺织、化工、冶金、造船、机电等行业,长期以来是大江南北共同的“财富之源”。
但必须清醒地看到,江苏沿江地区开发强度较大,生态环境风险隐患依然突出,转型绿色发展的需求依然迫切。长江生态环境保护治理是江苏和长三角区域生态文明建设的主轴,“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走在前列”,既是全省的最重要目标,更是沿江市、县的根本定位。而大江两岸的泰兴、张家港便是沿江的代表县域。
从南京出发,沿长江东去约150公里,一座化工企业林立的工业城矗立于长江北岸,这就是泰兴。
数据显示,近几年泰兴经济增长与社会发展放缓,失去了保持多年的速度优势,不仅与张家港等苏南领跑者的差距有再度拉大之势,在苏中也被如皋、启东和海安等县(市)超越。曾经的“苏中第一县”究竟被什么束缚?其发展的“阻力”何在?
◎转型中的“踌躇”
泰兴位于长江经济带下游腹地、上海与南京两小时经济圈。长江泰兴段全境为深水航道,可通航10万吨级海轮,泰兴港已建成10余个5万吨级码头。作为连通长江南北的公路枢纽,泰兴境内已有泰州、江阴两座大桥,泰兴-常州过江通道将于2025年建成通车。北沿江高铁、盐泰锡常宜城际铁路建成后,将融入上海、南京一小时都市圈。此外,作为省直管试点市,泰兴享有地级市同等审批权限。这些优势,为泰兴打造了较好的工商业基础,有利于其吸引产业链、资本和创新人才。
然而,泰兴近年来的步伐并不快,不仅经济发展失去了以往的较高速度,生态环境的改善出现反复,产业结构的调整脚步也在放缓。
2023年,泰兴市GDP达1455.5亿元,居全国百强县第二十位、江苏县(市)第七,工业开票销售收入仍居苏中县(市)第一,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列江苏县(市)第七。从同比看,GDP增速约6.5%,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5%,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约6%,工业开票销售增速8%。多项重要经济指标的增速虽高于受疫情防控影响严重的2022年,但较2019年至2021年的3年明显回落。
泰兴是苏中乃至全省的大县。2023年年初,其户籍人口113.74万人,总面积1170平方公里。作为人口土地资源较为充足、经济基础较好的工业强县,泰兴近年来为何低速徘徊?新冠疫情、国内国际复杂政治经济形势绝非主要因素,因为其对江苏所有县域的影响是相似的。围绕着浩瀚大江的“生态”和“转型”才是关键词。
泰兴的工业强县地位源于规模庞大的化工产业,而其发展化工业的最大优势资源就在于绕城而过的长江——水量充沛且获取便利,物流交通便捷且吞吐量巨大,两岸皆为工业发达地区,产业链完备。根据“长江大保护”国家战略,作为工业最强省份之一,江苏必须“去沿江工业污染”,转型绿色发展。而作为发达省份,江苏欲率先实现高质量发展,经济腹地——沿江区域的传统产业又必须首先转型升级。置身于绿色化、高端化两大目标压力叠加的“核心区域”,这个工业县似乎陷入了转型的“踌躇”。
◎长江水质指标波动的背后
泰兴沿江生态环境的有效改善,实际上从2019年开始。2016至2018年间,该市天星村滨江污水厂违法倾倒近4万吨污泥,泰兴经济开发区长江岸堤内侧填埋3万多立方米化工废料和其他固废。2018年,中央环保督察“回头看”曝光并严厉查处了这两起事件,时任泰兴经开区党工委书记等5名干部被问责。此后,泰兴长江沿岸生态有所好转。当年的“生态伤疤”——泰兴市污泥违规倾倒地,2020年建成了生态文明教育基地,附近的江岛天星洲计划建设生态岛。
【镜头一】
2023年秋季,泰兴市生态环境部门在水生态监测过程中重新发现了刀鲚。刀鲚曾居长江三鲜之首,受过度捕捞、环境污染等影响,早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刀鲚重现,表明长江泰兴段水质生态得到了修复。
然而,这一治理成果尚不稳固。根据泰州市生态环境部门的监测,近一两年,沿江生态环境——重点是长江水质关键指标监测数据开始出现波动,而泰兴沿江正是重点监测区域。
【镜头二】
2023年1月15日,健康长江泰州行动指挥中心。
该中心负责监控并协调总长度近百公里长江泰州岸线的污染治理。中心副主任黄志民告诉记者,泰兴市沿江一公里范围内原有化工生产企业共41家,目前已关闭退出28家、转型1家。28家企业涉及污染土壤治理面积约1146亩,其中已完成修复约290亩,比例仅为17.4%。据了解,今年1月8日,国家发改委、生态环境部联合调研组赴泰兴调研,要求加快污染土壤修复进程。
自2020年9月健康长江泰州行动指挥中心成立至2023年年底,泰州市组织了53次沿江污染治理专项联合行动,包含污水处理、江滩和水产种质保护等主题。在此监控力度下,近几年泰州——包括泰兴沿江生态环境关键指标达标后,监测数据却频现波动,个中原因何在?
黄志民认为,其一,排放容量不足,泰州现有江河水域已不能充分容纳和稀释沿江化工园区的处理水量。其二,生活污水排放处理尚未达到沿江治理要求,如雨污分流。如何解决?他建议,执行更严格排放标准,提高指标要求,并限制排放总量。截至今年年初,泰州沿江已建成4个以上的生态缓冲区,大都在各区县的污水处理厂附近。按照江苏省生态环境厅最新要求,2025年长江泰州段总磷总氮含量须达到0.08毫克/升的标准,目前数值为0.1毫克/升。他坦言,压力不小。
可见,泰兴长江沿岸化工污染治理虽已取得初步成果,但生态尚未得到彻底改善,至今仍存隐患。其背后折射的是某些在发展过程中积累的痼疾。不仅是产业问题,还包括观念问题。有研究者直言,很大程度上,这与泰兴化工业转型速度不及预期、新兴产业培育“重短期效应”导致浅尝辄止的现实互为因果。
◎化工强县的理想与现实
【数据一】
在苏中和苏北地区,泰兴可谓名副其实的“化工第一县”。全市现有化工生产企业82家,其中百亿级1家、50亿级2家,主要产品国内市场占有率排名第一的企业15家。产品涵盖了基础化学原料、农药、涂料类,合成材料、专用化学品5个细分领域,基础化学原料制造企业营业收入占比52.81%。
【数据二】
泰兴氯碱、烯烃产业链,以新浦化学、延长中燃两大企业为“链源”,深耕氯气、氢气、乙烯、丙烯四大板块。这四类基础化工品能耗巨大,需要巨大的生态环境容量。近几年其主副产品均供过于求。
以乙烯、丙烯为例。乙烯,新浦化学下属新浦轻烃利用装置年产乙烯78万吨,主要装置全部满负荷生产消耗乙烯81万吨,2022年实际消耗量47.5万吨,仅为产量的60.9%、理论消耗量的58.6%。
丙烯,延长中燃丙烷脱氢装置年产丙烯60万吨,怡达化学、红宝丽主要装置全部满负荷生产消耗丙烯73.88万吨,2022年实际消耗量48.8万吨,是产量的81%、理论消耗量的58.6%。
这意味着,泰兴两大化工巨头所产出的乙烯、丙烯分别有约40%、20%不能被利用,每年将形成逾30万吨、11万吨的新增化工排放。
为应对资源环境约束加剧、要素成本上升、结构性矛盾突出带来的挑战,泰兴传统化工业近几年已开始有意识地转向化工新材料、现代生物制造等“新赛道”。然而,业内专家指出,如何在日益刚性的生态约束之下实现绿色低碳链式发展,依然是泰兴化工业转型升级的最大瓶颈。
不仅仅是主导产业化工业,其他传统产业也不同程度遭遇了相似的转型升级瓶颈。泰兴市自身的一些总结和反思,足以证明近几年这个工业县发展所遭遇的瓶颈。2021年该市政府工作报告中就曾自曝短板:“产业竞争力还不够强,特色产业集聚度还不够高”“园区发展能级、承载能力有待提升”“开放创新、绿色转型与高质量发展要求尚有差距”。今天回顾,这些依然是泰兴面临的突出问题。
◎新兴产业,何以浅尝辄止
再看新兴产业。尽管泰兴“多点开花”,瞄准了6个方向,但多数新引进“标杆企业”尚在蓝图上,如,总投资10.5亿元的夏禾科技新型OLED材料量产项目、药明康德合全药业的原料药一期项目,以及总投资40亿元的联翼新能源动力电池项目等。金茂源(华东)表面处理循环经济产业园,规划废水处理能力20000吨/天,但迄今尚未规模化运营。
几年前,泰兴三大产业园区已确立新兴产业培育方向。体量最大、化工业占比最高的泰兴经济开发区,重点发展精细化工,向下游链接半导体新材料、锂电池等产业。黄桥经济开发区重点发展高倍率锂电池产业,从锂电池外壳材料到电芯制造、PACK组装等环节的锂电池产业链已显雏形。泰兴高新区重点发展节能环保、新能源新材料和智能制造产业,已入驻东南大学微电子研究院孙立涛团队等4支高层次人才团队。
但在泰兴,即使是上述已初具规模的新兴产业,目前体量仍较小,自主创新能力仍有限,尤其缺乏具备引领作用的龙头企业。
自2021年以来,泰兴聚焦新材料、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绿色环保等新兴产业集群,其产值年均增长15%,2023年已占规模以上工业产值比重的37%。但在泰兴工业的全部体量中,其比重仍然较小。
2023年泰兴工业开票销售额2150亿元,而化工业2022年产值即达856亿元。包括风电装备、传动设备、船舶海工装备等在内的高端装备业总体规模逾300亿元。该市新能源产业——包含光伏、锂电业等在内,规模尚不及高端装备业。2022年,该市半导体产业开票销售额105.5亿元。
在泰兴高新区重点打造的光伏产业化基地——“太阳谷”,2020年引进的异质结光伏电池生产商苏州爱康,2023年已撤出。高新区另一家光伏企业——普乐新能源TOPCON电池项目预计年产能2吉瓦,在江苏范围内也属小型项目,更不用说全国。节能环保业,面向“国内一流循环经济产业园区”投建的泰州静脉产业园,目前固废填埋处置能力4万吨/年,远期规划建设年处置能力1.5万吨的危废刚性填埋场和工业污泥资源化利用项目,迄今投用规模有限,效益并不理想。泰兴数字经济产业增加值的GDP占比仅为约5.5%。
【记者观察】
泰兴2019年至2021年的较高经济增速,实际上与两个重要变量密切相关。其一,生态环境治理初见成效,推动了化工这一传统支柱产业的转型启动。其二,新材料、新能源等战略性新兴产业获得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创新“加速度”得以提升。
概括而言,泰兴在“生态”与“转型”两个关键领域,尤其是两者的有机结合上,无论与自身发展需求还是规划目标相比,都还有着不短的距离。一方面,沿江化工污染治理亟待长效化,生态环境约束依然显著;另一方面,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缓慢,新兴产业发展浅尝辄止,产业结构调整未见实效。
从根本上说,束缚住泰兴的不是长江,不是苏中区域定位和国家、省级长江生态保护规划,也不是政策和人才环境,而是惯性巨大的观念。遭遇复杂局面不敢改革突破,而是停步观望,“等待示范”。就此而言,泰兴可谓苏中苏北不少传统工业县的样本。这种相对保守的观念不打破,高质量发展恐怕只是一句口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