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修明
为了把乱七八糟的日子“拧干”，人们选择了旅行，寻找新奇与陌生。
癸卯年立秋前后暑假将尽，我与友人八人，自山西省会太原出发，行迹于陕甘宁。六天行程2780公里，加上行走各景区步行里数，大数六千里，嬉曰：六日穿行四省区，日行千里山水间；人世本无殊胜客，聊做一厢游客仙。
驱车一路南行，沿大运高速路到达晋南最后一地，运城的河津市汾河入黄处，过龙门黄河大桥，抵达古秦地，陕西韩城渭河流域。西行时，叨念秦晋往事，崤山之战泛役之战秦晋之好，或战或和，或君或臣，秦晋之变承载记录离乱数百年。秦者，经十几代君王强兵兴渠纳才勤政，独与天下争锋称霸，离间合纵大计，崛起于汉中的秦蛮小族，到嬴政时，亡晋灭楚平齐鲁，臣服苗粤诸民族而临海南视，北铸长城，征服山东诸国六合天下，建郡县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修驰道国道，堪称千古一帝。我们至今延续的制度，许多源于秦。揭竿而起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无疑是中国历史上平民思想的启蒙，一语惊世，东方遂兴，与古埃及巴比伦文明遥相呼应。举国郡县制，更是将大国治理思想变成实践，承接至今无绝。
沿汾渭平原西行，一条大道贯通东西，高速路将古道变通衢。夜宿陕西宝鸡市，我们与眼前的庞大建筑群一起深陷历史烟云。周王式微，诸侯尽施军政权谋之诡计；焚书坑儒，原来刘项不读书；赵秦高平之战，坑杀兵卒四十万。今有秦之文化学者著述《大秦帝国》，洋洋三百万言，把一个帝国的起源与崛起乃至消亡描述得淋漓尽致，而晋人对于缔造帝国的晋国及晋裔之韩赵魏称霸，却少言寡语，听任晋国六百年伟业没入寂寥。环视晋国，承袭周宗，兼容汉戎，法家为魂、儒家为体，兵甲所指所向披靡，又兼旁系主政引入竞争力量强大宗室，复遣王族子弟于异地守地，避免了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开创并成就了大国治理的典范，堪为殷鉴。
过宝鸡又西行，一路疾驰过隧道数十洞，走千里秦岭至汉中，为陕甘川地之接壤，原来为刘项争霸、诸葛痛失战略地，据此，可西通巴蜀、北闻羌笛声声、东向咸阳京畿，实为战略要地。此地上演的故事被《汉书》《三国志》及演义剧场演绎，子丑寅卯粉墨登场嬉笑怒骂忠奸莫辨。一地一世界，一字一天地。
秦岭，有论者以为南北中国之分野。其山也陡，其峰也绝，其罅也奇，起伏如象群，细雨顷刻至。行路难，在秦岭可窥可审。也有好事者指其为中华之龙脉，足见其重要。一方水土，秦岭沿线空气湿润怡人，林地覆盖植被繁茂，各种农作物次第出现，也有果树一闪而过。旅行至此，便开始忘却都市之烦恼，进入物我两忘境界，成为植物之茎叶、河流之余波、云层之翅翼。
由秦岭北上，便进入甘肃境内，被称为陇南地区。读着沿途路牌上的地名，谈论着古战场与文士战将，一小时后，我们进入甘肃天水市麦积山区，麦积山石窟便是第一个旅游目的地。
车进麦积山区域，沿218国道蜿蜒盘旋，但见密林如织，朵云位移，黑鸟掠起，弯道频频。间有小雨陡至，凉意入窗，又有野兽窜行，趣味盎然。据说此218国道为直通新疆之万里天路，只要顺利走过，学驾驶者便可视为考试合格。进入两车道的鲜艳旅游步道，车蛇行而堵。咨询景区工作人员，方知今日为周末，游客甚多。堵车期间，网络搜寻麦积山关键词，说，麦积山始建于后秦和北魏南北朝时期，后来的各个王朝都在此修缮延续，有1600年开凿史，成为中国泥塑雕刻史的集中展现地，有“东方雕塑陈列馆”美誉。受此吸引，我们对它寄望甚厚。不料，除了停车难，自入景区山门到麦积山主体山峰，状如麦垛的一石峰，俨然丹霞地貌，还有长长的引道，需交费方可放行。摩肩接踵的游客，只能在非常狭窄的栈道上，随着人流循铁梯缓缓上行。到了之后，只见不多的雕塑体被细密的铁丝网外罩着，仅一处开放雕塑，也是斑驳混杂，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个词，似乎在麦积山得到了印证。
在甘肃省成县西狭颂景区，我们体验到另一种游历味道。
西狭颂景区为4A级景区，两山夹一谷，蛇行而至两峰之巅。当日虽为周日，此地游人不多，似无停车场，车辆只能沿河道暂停。狭长十余里的山溪，有栈道石阶贯通上下，林木茂密，溪流涣涣，蝉声阵阵。沿途有休憩石凳及小亭，供游客解乏。据闻此谷有八潭连通，殊无深潭。因前不久泥石流冲击，最上面的两个水潭没有开放，我们只在接近顶端看到一通摩崖石刻，曰《西狭颂》。
西狭颂峡谷，盖因此汉代石刻而得名。石刻全名为《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离翕西狭颂》，刻于公元171年，即东汉建宁四年。这通由仇靖撰刻并书丹的摩崖石刻，记载了太守李翕率众开天井道、促成民族融合的历史政绩。游客通过此全国唯一的《西狭颂》石刻，品味欣赏中国汉字演变过程。
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要行万里路。
清人管同有语，“凡人之情，骛远而遗近”，即大家喜欢追求远离自己的东西。远方有什么？还有诗。何为诗？志也，诗言志。凡行者必旅，旅者必为客。客居，乃求生鲜趋礼访古感觉，在亿万人众一派陌生面孔间，领悟与感知人之纯粹、天地之大。古人所谓羁旅，实乃宦游之漂泊离乱，跟今天的旅游意境大不同。走向陌生，探访未知，由今及古，意在抛开城居之躁浮之气、酷暑燥热，寻一方山水流泻之地，快意身躯，怀念童稚撒欢时。
晋陕甘宁六日之行匆忙如快闪，六千里路云和月，仔细看，我们一行好比围绕古秦国，在中国版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不太规则的圆——由晋入陕而甘而宁，循着2200年故园遗迹，沿着黄河故道烽火台古战场古长城，从太原经黄河过西安走兰州行银川，古意深重，四顾莽茫。我们看到了途径的黄土高原、丘陵沙漠、高原草甸之变迁，风景由绿而黄，心情有积郁而开阔，有醉酒黄河、欣然命笔者……如此，皆是旷阔无垠的大国地理历史遗存所赐。我们看到更多的，是遗存里文化与文明的演变。
看今日之旅游，穿行历史演变。即使被网络空间和如影随形的高速路绑架，错过了不少风景，我们依然能在狭小的物理缝隙里，找到历史真实的影子，找到可以与历史对话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