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樊 骏
8月8日，江苏全省药品监管工作座谈会暨落实企业主体责任、药品安全巩固提升和行风建设三年攻坚行动推进会在连云港召开，会议表示集中整治药品领域腐败问题，对违法犯罪行为零容忍严肃查处，推动制定后续改进措施，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这意味着这场席卷全国的医药反腐风暴正式刮至省内，从百余名医院院长、书记被查到医药代表“提桶跑路”，从暗藏交易的学术会议到1600万元医疗仪器回扣……这场愈演愈烈的反腐风暴震动了整个医药行业，也波及资本市场。
据记者不完全统计，仅8月8日至9日，有30余家药企在投资者互动平台或直接发出公告回应医药反腐对公司的影响。从内容来看，上市公司“求生欲”可谓拉满，均表示公司依法合规经营，反腐不会对企业经营活动造成不利影响。不过，这并未消除投资者的担心，同花顺数据显示，7月31日至8月7日，A股医药板块市值蒸发了4600多亿元，近80只医药股跌幅超10%。但有证券从业人士向记者表示，在反腐事件影响下，短期医药板块可能会存在超跌现象，但长远来看，医药反腐利于行业长远发展，投资者可采用定投方式分批布局。
上市公司密集表态支持
在本轮医药反腐风暴中，不少上市药企可谓“输麻了”，股票价格一泻千里。此前的行业一哥恒瑞医药从此前的超3100亿元，缩水至2500亿元左右，跌幅高达20%。起因是8月2日，市场出现关于恒瑞医药“深圳办公室被查”的消息，随后便引发整个创新药板块大地震。面对这一情况，恒瑞医药公开回应称，该传言为不实消息，公司及下属分子公司、所有派驻机构没有该情形。8月9日，恒瑞医药在平台回答投资者提问时进一步表示，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得到受理。
除恒瑞医药外，不少上市药企也在互动平台上正面回应关于“医药反腐”的问询。康恩贝表示，公司近年来积极拓展布局院外零售市场和线上业务，根据公司2023年半年度业绩快报，公司的处方药扣除集采产品，在公立医疗机构内产品收入占全部营收20%左右，所以此次医疗领域反腐对公司的负面影响很有限；美诺华则回应，公司制剂产品销售以参与国家、省市集采为主，不涉及所提及的（医药反腐）问题。有趣的是，在爱尔眼科回复反腐相关问询后，有其他投资者评论“一个治眼睛的，不卖药不卖设备，反腐关他们什么事”，这也侧面反映出不少投资者的焦虑情绪，害怕持股公司“中招”。
反腐高压下，忐忑的不只有上市公司，部分正在冲击IPO的医药企业也缩回了“临门一脚”。据不完全统计，今年以来，截至8月9日，合计有12家医药公司终止IPO，其中沪深主板2家，科创板4家，创业板6家。记者尝试联系其中部分企业咨询原因，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不过有业内人士认为，主动终止IPO或与销售费用有关，比如近期终止IPO的荣盛生物，此前便多次因销售费用高企、业绩可持续性存疑等问题引发监管层反复询问和市场人士质疑。“从招股书上看，他们（荣盛生物）销售费用从未低于30%，其中疫苗推广服务费又占了超过80%，很难不让人生疑。”不过该业内人士也表示，主动终止IPO的企业只是少数，目前仍有超过70家药企IPO在审。
高销售费用背后暗藏腐败
销售费用在大多数行业里都存在，但在医药行业销售费用占比之高令人咋舌，以至于外界自然而然地将高销售费用与医疗腐败挂钩。根据今年一季度财报梳理，A股上市公司中，有29家药企的销售费用占营业收入比例超过50%。另据Choice数据，2018年至2022年间，医药生物行业销售费用累计超1.55万亿元，位居各行业之首。因此，在药企IPO时，销售费用都会被视为关键审计事项，也就不难解释上述药企为何放弃“临门一脚”。尽管外界质疑不断，但药企的回复基本一致，均表示药品需要进行线下推广，存在市场培育费、广告费、会议费等开支，因此占比较大。
“销售费用有合理的部分，包括人力成本、市场费用、差旅费等等，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处于灰色地带。”从事医药代理工作数年的刘盼盼（化名）表示，“现在直接送钱行贿的已经不多见了，更多的是通过举办学术会议等相对隐秘的形式，这些处于‘红线’和‘越界’之间的行为有时很难界定，也容易让与会者放下戒心。”因此，在本轮医药反腐浪潮中，各类医药行业会议也成了外界关注的重点，仅8月以来，全国范围内便有超过10场医药行业学术会议、论坛等宣布延期。
“以前刚工作时，就有药代直接在办公室放下一张卡，让我多开某一款药，拒绝后，该药代甚至出言威胁。”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一位副主任医师告诉记者，即便近两年也时不时有药代无视“药代不得入内”的警示牌，在其坐班时钻进办公室，让他和患者都不堪其扰。“实在太烦了，拒绝了这个，过段时间就换一个人过来软磨硬泡。”
“大部分医生都是正常人，不会为了这点利益葬送前途，目前身边并没有人被波及。”不过该副主任医师也表示，相比于科室，行政和后勤才是医疗腐败的重灾区，“利益太大了，像最近中纪委曝光的一台直线加速器回扣1600万元，我们听说后都觉得难以想象。”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年年都会反腐，只是今年阵仗很大。”作为这场风波中被“千夫所指”的药代，刘盼盼既委屈又无奈，“确实这个群体乱象丛生，但无良药代起到的更多是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不是造成这一切乱象的根本。”刘盼盼认为，如果不去深究行业腐败的根源，只是一味打击药代，必然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有药企负责人也认为，当前药企“轻研发，重销售”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迫使销售人员陷入“内卷”之中，“国内大量药企以生产仿制药为主，同质化很严重，缺乏自己的核心科技，患者买哪家都一样，可不就只能指望销售人员拼‘技术’了。”
不过，刘盼盼也表示反腐风暴一定程度上也是好事，能够把误入歧途的行业拉回正轨。作为业内较为稀少的高学历从业者，刘盼盼认为医药代理的存在很有必要，“医生并不能了解所有药品的疗效和作用，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进行介绍，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促进了医疗资源的匹配。”刘盼盼还表示，“希望以后行业能回归理性，药代应该拼知识和能力，而不是关系和金钱，当然这一切还需要药企能够‘推陈出新’。”
值得一提的是，当前关于医疗体系改革的呼声也在增多。医改专家徐毓才认为，医疗腐败的根源是医疗体系的制度问题——权力比较集中，必然产生腐败。“要改进这个机制，就要把行政机构、行政单位变成服务机构，例如让病人监督医生，病人选择医生。当出现一个比较规范的市场，腐败就会减少。”
不少法律界人士也赞同这种呼声，有律师表示，目前的医疗体系是比较封闭的，外部监督很难长期发挥作用，内部监督往往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所以如何搭建一个合理且有效的监督体系，才是关键。不过该律师也表示，从趋势上看，严查已是大方向，医药反腐效果也显而易见，“有医院院长被抓后，该院人均就医成本下降1400多元，可见医药腐败给患者带来的沉重负担，相信随着医药反腐的深入，‘看病贵’的问题将得到相对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