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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夏夕独饮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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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姚正安

我不会绘画,但有一幅画面已经在我的脑子里存活了差不多六十年,每年夏天的傍晚我都会想起——一年也没有落下过。

我邻居有一位大爷,论其辈分至少比我长四辈。那时他也只是六十来岁,我喊他洪爷爷。洪爷爷不苟言笑,个子不高,精瘦精瘦。一到大夏天,只穿一条短裤,肩上搭一条粗纺毛巾或者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一块深颜色的布,皮肤的颜色黑黑的红红的,因为太瘦,背脊上的算盘珠子一个个现出来,两条胳膊上的皮肤拖拖拉拉挂下来似的。他们家子女多,几个姑娘在上面,我记事时,有两个姑娘已经出嫁了,下面还有两男两女。老奶奶体态臃肿,不怎么能做重活。洪爷爷撑着瘦弱的身体天天出工,无所不做,挣钱养家。

他们家住在巷西,院门朝东,院门外有一棵很高大的皂角树,仲夏里,夕阳下,浓荫一片。叽溜(蝉)躲在树巅绿叶的后面,声音沙哑地叫着,地面上的热气腾腾而起。洪爷爷家的大黄狗,深深趴在浓荫里,舌头伸得长长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端午后,农村里的夏收夏栽结束,进入夏管,农事不是很多,也不很急。青壮年薅草治虫积秋肥,年老一点的在打谷场上做些杂事,不紧,但要在烈日和暴雨下熬着。

几乎每天夕阳西下,洪爷爷都会搬出一张小方桌,放在深荫里。桌上有一只小碗,或者一只咸蛋,还有一只酒瓶和一个小酒杯。老爷子开始了每日一课——独饮。

我和几个小伙伴则躲在不远处的草垛阴面,偷偷地看着。老爷爷喝得很慢,老半天才端起杯子仰头一喝,接着是夹起一块菜或掏一块咸蛋送入口中。不一会,汗从毛孔里冒出来,亮晶晶的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老爷爷扯下肩上的毛巾或布胡乱擦一下,又接着喝。有时,还微闭上眼睛,手拍着大腿,嘴嗫嚅着,似乎是哼着小曲。

有一天,一个小朋友们对我说,你去看看,洪爷爷到底吃的什么咸(乡人称菜为咸)。我说,我不敢。他们说,你怕什么,你与他是邻居,他还会打你不成,再说就是看看,又不吃他东西。我壮着胆,蹑手蹑脚地从洪爷爷身后绕过去,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那是什么咸啊,是中午吃剩下的仅铺在碗底的烀茄子。正看间,洪爷爷反伸出一只手捞我,把我吓了一跳,我哧溜一下逃走了。

我回来告诉他们,他们说,还喝得透神的,就吃这菜啊。至于酒,我们都知道是几角钱一斤的山芋干子酒。大人们说,那酒又辣又苦,难以下咽。

洪老爷子天天喝,喝得入神,我们几乎天天看,看得发呆。

此后若干年,这样的场景一再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形成了一幅抹不去的夏夕独饮图。我问过父亲,洪爷爷为什么一个人喝酒。父亲告诉我,喜欢吧。

再往后,我离开了村子,洪爷爷也走进了幽深的岁月里。但洪爷爷的模样以及融入夏夕里的饮酒画面,我始终没忘。

记得有一年夏天,工作不是很顺。我想起了洪爷爷独饮的事,我也搬出一张桌子,弄了两只小菜,模仿洪爷爷独饮。然而,想不到的是,一小杯酒,充其量五钱,我怎么也喝不下去,论酒菜的质量,要比当年洪爷爷享用的好多了,但就是喝不下,而且感觉异常的痛苦。这时,正好有一位年长的同事来串门,我向他讲了几十年前洪爷爷独饮的事,以及我独饮的感受。年长者一听,若有所思地说,你还没有那个心境。喝酒还要有心境?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喝酒当然与心境有关。你想想,洪爷爷在物质极其贫乏的年代,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能够不管不顾地独饮,靠的不是心境是什么?你再想想,你今天独饮是为什么,而你洪爷爷当年独饮是为什么?喝酒无关酒菜,也与人多人少没有必然联系,主要是心境。

年长者的话,我似懂非懂。接下来的日子,尽管还是非常羡慕洪爷爷的独饮,并且常常想起,从未忘记。但自那以后,我从未独饮过,我知道,我还没那个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