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惠强
入夜,坐在书桌前,目光定格在一张刚拍的七寸照片上,一座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斑驳的墙面昭示着已好久没人居住了,门前杉树林立,小河悠悠,一垛砖瓦镂空的围墙顶端,一排茅草顽强地生存着,一个大葡萄棚占据着大半个院场,显得十分的静谧。
这就是我的老屋,一座已有二十三年历史的农村老屋,如今,新一轮的规划使张浦这座小镇像马良握上了神笔,老屋的不远边已经矗立起了一二十层的大楼,于是老屋也即将终结它的时代,成为我心中永远的回忆了。
老屋是父亲一生中的第三件“作品”,也是最后一件。那时农村造一幢房,用父亲的话来说,要前十年后十年。造房前,用每年积攒下来的钱备砖、备瓦、备木料,每年也只能备那么一点点,待到所需材料齐全,开始造房了,父亲囊中已空空。造房后,伙食费、人工费、杂七杂八的开销又得花上好几年才能还清。所以父亲一直跟我们说,他的一生除了供我们姐妹三人读书外,其余的一切收入都贡献给了三座房子。
父亲对自己的最后一件作品,即本文所称的老屋,相当满意,一幢三上三下的楼房,建筑面积近三百平方米,在当时村上是十分大气的。在这座屋里,我完成了我的高中学业,虽然后来并没有走过高考那座“独木桥”,但为了迎战高考,在那座屋里的那间阳台边滚烫滚烫的书房里废寝忘食、挑灯夜战的情景,永远刻骨铭心。那座老屋还伴我度过了几次工作的转换,见证了我的初恋,承办了我的婚姻大事,迎来了我的儿子,陪着我经历了人生至关重要的二十几年来的每一天。
成家后,父亲庄重地对我宣布,他一生的立业大事到此结束,也就是说,以后家里如再造房或买房的大事,由我担当了,我因此对父亲留给我最为厚重的资产——老屋更加肃然起敬。
如若不是妻子在镇上的一家企业里经常加班走夜路,如若不是儿子即将上幼儿园,需要父母亲早晚地接送而担心路上的安全问题,我是绝对不会想到在镇上买商品房的,心想农村有这么大的一套房子足够了。
带着生活中的诸多无奈,充满着对老屋的几许内疚,我们全家匆匆忙忙地搬到了镇上的商品房居住,起初几天,我是隔天一定要回老家走一走,看一看,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生活总是像在和人开玩笑。以前住在农村的时候,出入镇上的必经之路是一条横亘田间的泥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苦不堪言,受尽其累。搬到镇上居住后,村里响应号召,先是搞起了三清活动(清洁村庄、清洁河道、清洁家园),后来又兴起了新农村建设,硬化、绿化、亮化一齐上阵,汽车可以开到家门口,花卉种到了家门口,红绿灯装到了家门口,可是家中已人去楼空。
老屋退出历史舞台是时代必然。城市副中心的建设,城乡一体化的实施,必须使得局部利益服从大局利益,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陪伴着我们二十三年的老屋马上就要永远地消逝了,我不禁一阵阵地感到揪心的伤悲,就像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一件自己心爱之至的物件永远远离自己一样。不久后,老屋的所在地也将矗立起幢幢高楼大厦,那时,老屋的痕迹将了无踪影,唯有留下相片,谨小慎微地把它塑封,希冀它永久地封存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