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晓海
小时候,每年除夕,就有人来我家堂前说唱,算是一个家庭春节联欢晚会。
我15岁上初中二年级,那年的年夜饭,妈妈跟往年一样,在门外的石条凳上放两份饭菜,供奉给我八九岁时夭折的小根哥和小凤姐,他们二人死得早,是小鬼,祭祖时不得上桌。
为防猫狗偷吃,还要看管一会儿,我照常拎着爹爹为我扎的宫灯,出门走莲花步,哼哼唱唱。忽然间,一个扎花头巾的人正在门外的石条凳上狼吞虎咽地吃饭菜,那是供奉给死人的啊,怎么就来了个大活人,我吓得大叫大喊起来。
见我们全家人都出来了,一个个目瞪口呆,那个正在狼吞虎咽人,也吓得跌坐在地上。
我妈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人的头后说:“活人,大家都不要怕!”
妈赶紧把那人拉起来,并请进了家,拉开头巾,发现是一个皮肤稍黑,眉清目秀的姑娘,眼含泪水,妈叫我拿来毛巾让她擦了脸,叫她和我们一起吃,吃饱了再说!
原来,她叫韩槐花,苏北人,是家乡遭灾,去溧阳投亲迷路了,又身无分文,饿极了,不得已为之。了解情况后,我们把她留了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妈把一只鸡腿,一个鸡蛋,一小碗甜米酒,炒米糖一份全拿给“不速之客”。我干瞪着眼,德春哥说,不急,我分你一半。妈瞟了我一眼说;“人家吃了传四方,自己吃了下茅缸”。哥哥风趣地说;“有文化了,出口成章,还有韵”。我笑喷了,年夜饭的气氛轻松多了,那姑娘也不客气,吃速极快,并麻利地帮我妈收拾洗碗。
吃过年夜饭,家庭春节联欢晚会继续,有先到了的邻居爬在紫玉兰的花台上,从窗子往里看稀奇,有的笑说我哥有对象了,有的说嚼舌头。
这时,场子已摆好,说书的拍了惊堂木,清正嗓门,准备开说。那姑娘擦了擦手,抢先一步,站立堂前,鞠躬,操纯正苏北口音说,她从东台去溧阳姨妈家,却迷路了来到金坛河口,路粮吃完了,身上也没钱了,又冷又饿,在陌生的街头转悠,循香而来,看到石条上的食物,不见有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开吃,说到最后一转身,跪到我妈脚前,不停地道谢。
她拉一下衣襟,扯开嗓门就唱,拔根芦材花花,字正腔圆,江北风情,入耳欢欣,我们加劲儿地鼓掌,就如粉丝见到明星!
子夜将近,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这时妈叫我和哥进房间,把压岁钱拿出,说要凑够韩姑娘去溧阳的车费,我立马噘嘴往外跑,哥拉住我的长辫子说,拿吧,初二到舅家的压岁钱,全给你买彩纸扎花哦。爹爹摸摸我的头。我妈说,丫头哎,送佛送到西天,做好事,是一个人的本分。
韩姑娘在我家过了一个年,正月初二,妈让我爹用独轮车推送韩姑娘到八里路外的汽车站去乘车。
后来,韩姑娘和她的男人专门买来水果礼品感谢我们一家人,还带来她亲自缝制的花鞋垫,并告知,她的那位男人是一位老师,后来经常资助一些贫困学生,还利用课余时间教村里不识字农民学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