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惠强
小时候,我们住在张浦镇西的一个村子上,一条约有2公里长的泥路连接着集镇与村,那时出行都靠步行,“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是当时对“走张浦”的形象比喻。
记忆中的童年时代,物资匮乏,农活忙碌,大人也不常到集镇上,除非有特殊情况,如农忙前必须得添置些农具等,也是急去急回。至于小孩,更是很少到镇上。人们称到镇上去为“上张浦”。一提到“上张浦”,小孩子会激动得隔夜睡不着觉。
我小时候就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时候,父亲在生产队里做会计,母亲是妇女队长,生产队里一年到头有做不完的农事活,借用当时老百姓的一句口头语是“每天从鸡叫做到鸟叫”。但是大人再忙,也是决不允许我们小孩单独到张浦街上的,这样“上张浦”就成了我们心中“永远的期待”。终于到了年底,农活暂时告一段落,父亲也忙完了年终分红,母亲答应我们姐妹三人明天“上张浦”,说还要给我们每人做一身新衣裳。嘿,那个幸福劲甭提了,做新衣裳那自然是原因之一,那时一般都是逢年过节或是吃喜酒时,父母才把新衣裳拿出来叫穿的。更让人来劲的是,“上张浦”能看到街上很多新鲜的东西,即便是摸一摸书摊上的小人书,闻一闻小面店里的馄饨香,看一看那挂在店门口的小鞭炮,也心满意足。晚饭后,父母叫我们早点睡觉,我们姐妹仨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明天的“上张浦”,心里美滋滋、甜蜜蜜,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直盼望鸡棚里的公鸡早一点啼起来,好早一点起床“上张浦”。
终于熬到天亮,吃完早饭后,母亲带我们来到了街上。尽管在家时我们跟随大人在田野里结伴玩得昏天黑地,有时简直像个泼猴,但一到街上,就文静起来,跟在大人后面,还要拉着大人的手或衣角,缩手缩脚像变了个人似的,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上张浦”的心情。那时的张浦最繁荣的地段也就是当时唯一的商业街,即现在的老街两岸,从南到北,河东河西,稀稀散散地开着几爿布店、面店、茶馆店、杂货店,最上档次的是镇上的一家上海试销店,对我们来说是可望不可即。我们走在大街上,东张西望,对街上的一切都新鲜和好奇。母亲带我们来到了布店,叫师傅剪了几米廉价的涤纶布,说过年前请个裁缝到家来,给我们每人做一身新衣裳。从布店出来后,我们路过一家杂货店,店门口挂着长长的一串串小鞭炮,是那样地惹眼。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眼热地望着那不停地摇晃着好像在向我招手的小鞭炮,母亲拉住我的手,叫我快走,可我的脚底像粘上了胶水挪不开步子。我拉住母亲的衣角不放,企盼地望着母亲,母亲也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犹豫片刻后终于给我买下了一串“小百响”。我顿时感到脚步轻盈飘飘然,心中无比激动。杂货店的隔壁是一个小书摊,妹妹看上了一本小人书《哪吒闹海》,爱不释手,缠着母亲也要给她买,可母亲说今天已经买得够多了,钱不够了,说着就拉我们走,无奈,妹妹只能含泪听从。
岁月悠悠,如今一晃四十年已过。四十年间,张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镇不仅在变大,更在变强,也在变高,店家也成百逾千。原来从村到镇一条2公里长的泥路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柏油绿化大道、一片片商业综合体、一个个住宅小区,老百姓都拆迁搬到了镇上,由农民变成了居民,“上张浦”不再是心中“永远的期待”。老阿爹们怀揣着政府发的用不完的养老金,在他们年轻那个年代想都不敢想的一笔数字,天天都在“上张浦”,寻一个环境好的面馆,喝上两杯热黄酒暖身,再吃上一碗大排面或羊肉面,到体育公园、健身步道上转悠一圈后回家。至于小孩子,他们每天在镇上或市里的学校读书,对于他们所想要的玩具或文具,家长几乎是有求必应,在他们眼里,是再也找不到那种激动或翘首企盼的感觉了,因此也更激发了我对童年时“上张浦”的那种深深的眷恋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