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寒
上午十点，太阳透窗而入
老妈喊我起床
她的声音高得吵碎了我的梦
——我正在报字给外孙听写
快起来！这么大的人，
还是老毛病——
晚不睡早不起的……
听着老妈追加的唠叨
我开心地唱道：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
老妈和老爸
都从“阳”的鬼门关里逃出来
我复又是他们眼里心中
不听话的小孩
我们一起坐在门前的阳光里
老妈帮我捡白发
我给老爸捶“驼峰”
“小寒”之日，暖阳和煦
药
陶罐子装了，柴火上熬
苦中飘香弥散满屋
滋补母亲的一日三餐
治不了我心头隐疾
一年又一年的分别，
汗水流成河
放不下回家的相思船
换不了几叠钞票
当归、黄芪配甘草，慢慢熬
报与牵挂的人知道
母亲身体尚好
很久，很久以前
我岁数不大，
个子不高，剪着短发
跟着交完公粮的父母
在老旧的铁轨道上
我跳格子一样，
蹦水泥浇筑的道枕
听到父母在谈论
“还不错，买肥料的钱有了
给姑娘买的皮鞋蛮好看的……”
我期待开学，
期待穿上新鞋，期待……
现在，我看到——
他们三个正在铁轨上向我走来
在回娘家的路上
灯火渐次升起
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星星升起
此刻，我在流云之下
和归鸟心意相通
一骑单车疾驰，
衣袂翻飞如翅，
朝娘家的方向
扑腾
哦，妈妈，我在路上
不用等我吃晚饭
蝉鸣连绵 风带花香
愉悦的心情
这些，足够我一路饱餐
不敢想到后来
春风浩荡
樱花如飞雪，桃花多娇
柳丝儿舞姿袅袅
不知名的鸟雀一路歌唱
青黛峰峦隐约
一骑单车长驱
碾轧八十里遥相隔
归心已透过视频抵达
接受老爹的关照
抚平老妈的盼望
一想到要不了几年
走过这条路
尽头，迎接我的是
化作爹娘名字的冰冷墓碑
泪水涌满双眸
洗衣谣
在苏州，我有自己的家
山塘河畔民宅三层楼
院落不宽，
能够安放几盆花草
也够猫儿狗儿撒欢
厨房边上，一口老井倾情奉献
供我洗衣浆衫——
一边等水从井里抽上来浸泡衣物
一边由着思绪乱飘
飘到当年初相识，他许过的诺言
我就给爱情加进新的注释——
有一口井，冬暖夏凉可挥霍
有一个人，嘘寒问暖共度朝朝暮暮
有一个家，无需担忧风雨飘摇
苏州城
钻地铁，转高铁，
回家是心中唯一的念
天将晚，心思密，身向苏州行
那一盏明灯为我引航
小桥流水在院后
沙洲优黄里说家常，
笑听杯碟交响
吴侬软语应着南京白话
醉眼相对看不厌，牵手绕街
不去留园去西园，500罗汉脚下
虔诚许愿来生相遇还在这
冬 至
在苏州，打开桂花酿
一个节令
就从酒瓶里倾泻而出
游子们会于这个灌满酒香的夜
咽下不能归家的遗憾
比如我，
想到那晶莹剔透的羊糕
那个殷勤为我添菜续酒的人
一定怀抱惆怅
但我深知他的包容如海
原谅我有比游子更多的羁绊
一座城是团聚
另一座城必定是离散
总与情字相关
叫人取舍两难
那一幕又打开
母亲先于我抵达
她去的时候，
油菜花还没有盛开
舅妈已在弥留
我去的时候，
油菜花染黄了苏北平原
绚烂明亮，
盖不住我心底的悲哀
舅妈还在弥留
读到《一列火车开过油菜花》
2019年，我坐在春天里哭舅妈的一幕
突然被打开
作者简介：刘苏慧，笔名金陵倦客，女，生于南京，定居苏州。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苏州市作协会员。有作品见于《当代》《语文报》《诗潮》《鸭绿江》《扬子晚报》等报刊。《探索诗歌》《金陵诗苑》微刊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