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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父亲的扁担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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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唐香头

听父亲说,在他十一岁那年冬天,我爷爷给了他一根扁担——去挑土筑圩堤挣工分。那时,父亲的身高还不及那根扁担的长度,父亲挑了两圩篮土,在泥泞的圩堤上直晃悠。一天下来,父亲稚嫩的肩头红肿,晚上回家,父亲没有告诉爷爷,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也没能告诉奶奶,因为奶奶腿脚不好,说了只能让奶奶更难过。夜深人静,躺在被窝里时,父亲摸着火烧一般疼痛的肩偷偷地流泪。第二天一早,父亲又拾起扁担,跟随两个哥哥去挑土。

一个冬天下来,那根原本粗糙的扁担已经被父亲用得光滑直溜;而父亲肩上的皮肤也是蜕了一层又长一层。当爷爷用夸赞的口吻说父亲这次的挑土挣得了六个工分时,父亲开心地笑了。那一刻,所有的劳累和疼痛都似乎烟消云散,勤劳的种子在父亲的心田上生根发芽。

从此,扁担也成了父亲最亲密的伙伴:春天,父亲把一桶桶肥水挑进油菜地;初夏,父亲把一筐筐秧苗送到水田边;金秋,父亲又把一箩箩稻子挑回家;隆冬,父亲又去湖滩上挑来一捆捆茅柴……沉重的扁担没有压倒父亲当时尚显得瘦削的身板,相反,长年累月的劳作,练就了父亲强健的体魄:一米七八的个头,宽阔的胸膛,有力的臂膀,已然是一名英俊青年。唯一的遗憾,因为小时候头上生疮,没有能及时医治,留下好多疮疤。

二十四岁那年,父亲娶了母亲。当时,家里依然很穷,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我曾好奇地问母亲,当年为何愿意嫁给父亲——一个家里缺钱,头上少发的男人。母亲就略显羞涩地笑着说,当时只听说父亲做事勤劳,为人又厚道,就没有考虑其他了。

事实证明,母亲的选择是正确的。几年后,母亲结婚时的两间茅草屋换成了三间新瓦房;一九九七年春天,我家又拆掉旧瓦房,兴建了三层楼的新楼房;四年前,父母又资助弟弟在城区买了新商品房。这期间,当农村很多人都认为女孩读书无用时,父亲还把我和弟弟都送进了大学之门。

这大半辈子,父亲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汗,大概只有父亲用过的那些扁担知道。随着时日俱增,父亲使用的扁担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长,越来越扎实,毛竹制的、楝树制的,除去那些被挑断后当柴烧掉的,长长短短的一排靠在墙角里。记得当我读书识字之后,父亲就让我帮他在每条扁担上写上名字,以免遗失或与别人的拿混。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吃饭,睡觉,扁担似乎从不离父亲肩膀。农忙时节,父亲在田间劳作,最多的时候,我家承包了30多亩水稻田,除了抢种抢收时请几个帮工,其他都是父母两人亲力亲为;农闲时节,就到处打短工:挑沙,挑煤,抬楼板。每天傍晚,看着父亲带着一身疲惫回家,我就赶快去灶台端菜,盛饭,好让父亲能补充一下能量。印象最深的情景:父亲一面吃饭,一面用筷子的另一端划去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面还和母亲商量着明天的农活安排。父亲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身教重于言教,父亲虽然不善言辞,可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我们做儿女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时我们姐弟几个虽还年幼,每天在学校,我们也在努力地学习;放学回家,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倒也从不觉得比别人苦。

这几年,父亲年事渐高,几个儿女也都陆续成家立业。大家都劝他该休息了,享享清福,颐养天年。可是父亲依然闲不住,借着富民政策的东风,他还承包了10亩面积的水塘养殖螃蟹,从塘底清淤、种草、肥水到选蟹苗,喂饲料,查看水质,父亲从早到晚待在蟹塘,一样都不马虎。天道酬勤,每当秋风吹起,是父亲最辛劳也最开心的时节。

今年三月交流会,父亲从会场回家,又带回了一根扁担——准备秋天挑螃蟹,又让我给他在扁担上标上名字。我乐于从命,在他的新扁担上工工整整写上:唐开贵。看着这三个字,我不禁猜测起爷爷当年给父亲取名的良苦用心:“开”是父亲的辈分用字,可是父亲何处沾“贵”呢?父亲一辈子质朴得如同他天天劳作的那片土地一样。如果有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点,就是他身上从祖辈那里得来的这种宝贵的品质——勤劳,在他身上发扬光大,又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儿女们。

也许,父亲的这一排光滑油亮的扁担,正是我家勤劳家风的最好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