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飞
记得十年前送姐姐出嫁时,是在一个漫天飘雪的微醺黄昏。幼年时的我倚靠在老屋红色的门梁上,默默看姐姐穿着一身鲜红嫁衣穿过厅堂,随着喧闹的人群消隐在苍茫的雪雾中。姐姐出门时噙着泪抱我,我看到雪花一片一片在老屋房檐边细密斜织在一起,轻轻落在姐姐乌黑纤长的睫毛上,冰冷的碎雪消融在姐姐温热的泪水中,滴落在我的掌心。伴着明暗色泽在雪雾中蔓延交织的,还有来自雪絮深处的一片含混香意:那是雪花渗入泥土时的一种清冽寒意,混着老屋灶台里不断蒸腾的面团雾气,倏然拂散在姐姐和我的面颊上,雾影幢幢中的姐姐的脸与漫天飘散的浮雪消融在一起,只剩含混的香意偷偷在我幼年时的旧影里留下一道清澈梦痕。后来我和家人再叙起那日黄昏时的记忆时,大家都笑着说早已忘却了,但那缕亦纤盈亦沉厚的香意却始终萦绕于我童年记忆深处,或许在故乡的北方小镇中,那丝游浮于炉火间的冬日气息不过是寻常人家滋味,但对我来说那片从十年前浓郁雪雾中倏然来袭的香意却悄然封存了我人生中第一段离愁滋味——黄昏告别后,姐姐嫁到了一个不再落雪的南方水乡,而我也与姐姐十年不曾相见。那场光影朦胧的雪雾十年来一直散落于老屋狭小的庭院中,屋中的人南来北往,屋外雪痕也逐年积深,但香意却随着姐姐离去最终湮没于四季尘流里再难重温。
去年冬天仿佛来得特别迟,当北方枯涸的天空终于飘落第一片雪花时,老屋的炉火才影影绰绰燃起冬的暖意,屋外的石榴树也凋尽了一季落叶,在初雪降临的时候将满腹苍老的心事埋葬在深深的土里。年迈的奶奶踏雪打扫老屋时不小心摔伤了腿,天南海北的孩子们匆忙赶来送奶奶住了院,老屋只剩我一个人守着。除夕夜,奶奶被孩子们从医院接出来,我扶着奶奶颤颤巍巍走过厅堂时,天空中突然升腾起一圈圈绚烂的烟火,微微浮动的雪絮在火星迸射间骤然旋转起来,散落在明亮猩红的灶火中,溅出清脆的碎响。奶奶缓缓走到灶台边,拂去锅盖上的薄雪揭起来。顿时,一股浓郁的蒸气荡漾开去,蒸汽浸染在雪絮中散发着香软的面香,这种清冽又饱满的香意使我仿佛瞬间回到了十年前冬季的黄昏——在雪花与蒸汽含混的朦胧暗影间,奶奶的脸颊与出嫁姐姐的面孔隐约交叠在一起,在清冽、温软的香浓气息间,十年间的许多光景都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熟识香意强烈而坚定地将我带回到十年前那段雪影浮动的黄昏,那阙忧郁伤逝的离愁……我忍不住悄悄握紧了奶奶的手。待到雾影消散时,我看到奶奶的脸颊上悬着一滴明亮的泪,叠合着记忆里姐姐黯然的神情。奶奶轻轻指着老屋门梁,颤动着说:“妞儿走了有九年了吧,哎,也不知丫头在外头过得好不好。”我抱住了奶奶,然后轻轻替奶奶拭去了泪珠。我看见奶奶的泪痕里也缀满了浅浅光辉。在雪絮折射下,泪痕里的光辉在每个人脸上都悄然划过,在烟火明暗交叠瞬间,家人的脸也光影中紧紧拥簇在一起,我似乎突然明白了香意的秘密:这份特殊的味道只属于老屋,属于老屋里南来北往的人们,或许在四季变换中它无声潜藏,但在冬季落雪团圆时刻,它总会从灶炉中、草秸旁悄然开启关于家的尘封记忆。
今年回老屋时,屋内外已落满积雪,犹如一颗包裹在素净薄纱中的古老琥珀,而那些在老屋中消散的旧事过往被掩盖在门前厚厚积雪中。当我和妻踏过积雪时,从脚尖传来的凉薄湿意冻得妻惊叫起来,我连忙将妻抱到门梁里,站在十年前姐姐告别的门边。妻从小长于姑苏小镇,甚少目睹大雪,她小心地捧着漂浮的雪片,看着雪絮缓慢消融成透亮明净的晶棱。这场绵延了十年的老屋雪景,不知在南方姐姐的心中可曾停落?屋里的奶奶连忙招呼着我和妻吃刚蒸好的馒头,妻兴奋地跑到炉灶旁,刚揭开锅的一刹那,酵面浓郁的蒸汽扑面而来,妻清秀的脸颊隐在雾气里,雾气与雪絮交融拂过妻的发梢,一股含混的香意缓缓掠过我的鼻尖—与十年前那阙黄昏落雪时渗出的离别微苦与奶奶垂泪时的相思凉薄不同,今年的香气不仅混合着妻发丝间的姑苏暖意,更平添了几分这十年来不曾有过的厚重质感与浓烈韵味,清浅的气息仿佛又悄然融合了老屋十年诸多凛冽的滋味。妻不曾尝过北方的白面大馒头,因此吃得格外香甜,奶奶围着炉火看着贪吃的妻慈祥笑着。
如今,老屋周围已建起高楼,在艳丽的霓虹灯掩映下,老屋故事也被尘封在周边残破废墟里,等下一个冬季飘雪悄然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