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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豁 蒙 楼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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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伍 琼(南京)

昨日风雨交加,依然去了鸡鸣寺,一个长久以来我心心念念的地方。

不为上香,不为游玩,也不为赏樱,我只想登临豁蒙楼。登上它的每一层台阶,凝视它的每一扇窗阁,抚摸它的每一根廊柱——

虽是雨天,游客却不少,以年轻女孩居多。花前树下,处处有她们冒雨拍照的身影。

鸡鸣寺不大,甚至称得上小。我转来转去,除了几个拥挤的殿和未开放的药师佛塔,愣是没有找到豁蒙楼。怎么会没有豁蒙楼?不可能的啊!

虽说张之洞原建的楼已毁于文革的一把火,但20世纪末不是重建了吗?

一连问了好几个工作人员,最后一个扫地师傅恍然大悟道:“哦,你说百味斋啊?百味斋面馆那里倒是有个匾,写着你说的几个字。”

豁蒙楼成了面馆?我半信半疑,再一次拾级而上,果然没几步,便见到一处门楣上刻着“鸡鸣寺百味斋”几个大字的庙舍。透过雨帘,只见门口热气氤氲,人影绰绰。也难怪,此刻正是用餐时。

走进斋内,一张张桌椅,一桌桌食客,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还真是面馆,一间生意很好的面馆。再三环顾四周,不见张之洞的题字,不见梁启超的诗句,唯见西面墙上挂着一幅不起眼的匾,上书“豁蒙楼”。除此之外,再无与他相关的痕迹。

准确地说,除了他生前常常吟叹的“豁蒙”二字,其余,毫不相干。

他出身蜀中书香门第,幼承父兄教养,少时即聪慧异常。1875年,张之洞督学四川,在成都创办了四川最高官办学府——尊经书院,从全川选了10多个优秀学生首批入院学习,其中便有18岁的他。

当是时,对答如流、才华横溢的他,令张之洞不禁连连赞叹:他和其兄是蜀中今日之轼、辙。

就这样,他进了张之洞的幕府,成为张之洞最钟爱的弟子。那些上呈朝廷的奏疏与重要文献,大多出自他的手。

五年后,他考取内阁中书,获章京记名,负责协编《大清会典》,而后晋升为内阁侍读,由一个幕僚成了众人羡慕的京官。

自身出众的才干加上封疆大吏的赏识,大好前程就在前方。如果他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富贵名利俯拾皆是。

然富贵于他如粪土,名利于他似浮云。

他偏偏是他。是游关岳庙便对出“一肩担尽古今愁”的少年才子,是已成京中名士却带头参加“公车上书”的爱国斗士,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戊戌君子!

那一年,他马不停蹄,慷慨激昂,建言献策。

然而“如何解决那一行脚印?据说来自南书房;却拐弯去了颐和园。墨和纸维新不得守旧不得;小白兔的路走了百日,步态既决绝又蹒跚。工整不得,也潦草不得。”孙启放的诗句,道的是清末画家的“小难题”,也是中国历史面对的大难题。

这个难题解了,以飞蛾扑火的方式。

1898年,北京菜市口的老百姓,争先恐后往他们身上扔菜叶,扔鸡蛋,吐口水;紫禁城内,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派拍手称快,击掌相庆。

1898年,一个老师失去了一个心爱的学生,一位被囚的君王失去了一群股肱之臣。

1898年,大清王朝在历史的转圜中失去了最后的契机。

两年后,八国联军侵华;三年后,《辛丑条约》签订。

四年后,张之洞再督两江,重游鸡鸣寺,徘徊于当年和爱徒彻夜畅谈之处,不禁悲从中来。无限哀思不能释怀,于是建了一座楼,取为“豁蒙”。

“忧来豁蒙蔽”,是他生前时常叹息的诗句。鸡鸣寺中、南书房内,他纵论诸子百家,指点时弊,只为开启国人的民智,只为肃清朝廷的蒙蔽,只为举着火把做一个时代的豁蒙者!

然而,往往只有到了伤心或受到伤害的时候,才能明白曾经因愚蠢而受到的蒙蔽吧!

我不知道,临刑前,面对那些辱骂的百姓时,他和他们可曾后悔?明明可以像康有为、梁启超那样逃走,却偏要以身受刑,要以血明志;明明愿以颈血刷污政,以粉身碎骨廓清寰宇,却被世人痛骂“逆贼”,被世人皆欲杀!

我想他不后悔,他们也不后悔。“自古以来各个国家成功变法的背后,没有一个不伴随着流血和牺牲,我们这次变法还没听过有一个人为之流血,正因如此才没有成功,但今日从嗣同开始便有了。”是谭嗣同的心声,也是他的心声,是那些追求豁蒙的君子们共同的心声!

“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纵有再多风雨,每一个时代,都需要有先行豁蒙者来启蒙,来激励更多的豁蒙者,力挽狂澜、永怀进取。

也许如今豁蒙楼里的烟火气是他乐于见到的,哪怕后人不再忆起他,哪怕他的名字终将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他都会含笑不语吧,尽管我愤愤不平。

他叫杨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