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兆梅(南京)
思念,是一种痛。每到这个特殊的日子,意念中总有必须写点什么的冲动,似乎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不可遏制。“逝于1973年3月24日”,这是父亲墓碑上篆刻已久的日期,字迹上的黑漆被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得不见踪影,只剩凹凸不明的凿痕依稀可辨。那又何妨,从我认字的那一天起,这个日子就和我的生日1971年7月3日一起,刻进了灵魂深处,永远不会忘记。没有父亲给我的生命来处,哪里会有未来我的今生后世。
虽然从来不记得爸爸的容貌,不记得爸爸曾给我的拥抱,不记得他对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爸爸的事实。但,奇妙的血脉相连,一天也没让我疏远过这份亲情。冥冥中,总能感受到他在天堂护佑我和哥哥左右。
起初爸爸的墓地安在老家村庄以东,紧靠马路的尹家祖坟,林荫茂密,松竹环绕,面向村里吃水的大塘。透过穿林的阳光,无论清晨还是傍晚,墓地都是透着亮光的绿意盈盈,一片葱茏,丝毫不见幽暗生惧的阴寒之气。祖坟地的十几座坟茔大多是家族里逝去的老长辈,一垛垛高高的土堆,遍体长满了青草,就像穿上鲜亮的绿衣,仿佛昭示着家族不断蓬勃的生命延续。唯有爸爸,是一座灰白的,圆圆的水泥墓,置于最前,两侧种着青翠的松柏,静穆的石碑立于墓西侧。迎面,就是老家的方向。爸爸的墓与别的墓不一样,是因为他和别人死得不一样。一场矿难,他把生的希望给了别人,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阴暗不见天日的井下。说大点,他死得像个烈士,光荣。每年清明,不仅爸爸的单位会派工会代表来这儿扫墓,还有本地的学校组织学生给爸爸扫墓,再加上村里爷爷叔叔们和我们娘仨,哭声撕心裂肺,说不出有多么悲凉凄惨。
几十年光阴似箭!我们长大了,各自有了小家和儿女;妈妈老了,又找了老伴度余生;老家祖坟迁移公墓了。再去上坟,就是我和哥哥两家人。爸爸的墓地被重新安置在白龙村附近一个依山傍水的坡地上,三面环山,松涛阵阵。林外,就是碧波荡漾的水库。看起来,环境还算不错的地方。一面向上的坡地,密密匝匝数百个坟墓,刚迁来时大致都一样,不仔细寻找还真认不出哪一座是自家亲人的。透过墓碑上的碑文,看见很多熟悉的名字,都是四乡八邻的长辈,也有本家的祖辈。想来爸爸也是认识的,至少群聚不会寂寞吧。
又一年3月24日,1973-2023,父亲离开我们整整五十个年头,掰掰指头应该正巧虚岁八十了。如果他还在,该会是怎样的热闹和幸福?!哥哥的女儿已经生了儿子;我的儿子也娶了媳妇;母亲的身体还算健康。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团聚,终究因为缺了父亲而遗憾。按惯例,我又去花圈店买了锡箔冥币,一个人利用空闲的时间一张张叠成金色、银色的元宝,一大包,一大包,给逝去的亲人们分好。老公总劝我买现成叠好的元宝、金锭,又省时间,又叠得好看。我不肯,心甘情愿通过自己的双手把这份追思送到。别人的女儿可以买烟,买酒,买衣服给爸爸尽孝。而我,只能在每年清明节、中元节烧给爸爸的纸钱中得一丝心安。还能将这唯一的孝举省略吗?不能!哥哥说了,今年清明一定要送更多。
大清早,哥哥嫂子和我们夫妻俩就匆匆赶往老家。也许是离清明还早,偌大的墓园,祭拜的人寥寥无几,显得格外清冷。我们把准备好的花篮献上,供盘摆好,塑彩花藤披上石碑两侧,墓碑暗沉的灰黑才有了些许亮色。想想平常儿女与父亲聊的家常,我们只能在这儿说,既看不见人影,听不见回答,也摸不到宽厚手掌的温度,心里就难受。尽管早就认清了事实,眼泪流了五十年,也依然忍不住。好在,如今已不再号啕,更多的是隐忍、安静、平和。我们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诉说近况。好的,开心的,只当和父亲一起分享;坏的,难过的,就祈祷父亲庇佑。幻境中,他正坐在上席,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听我们说话,看孩子们笑闹。哪怕一句话不说,就这样只是看看,多好。突然,一阵风吹过,旋起更高的火苗,差点燎到我的头发。哥哥用竹棍按住,打趣我说:"爸爸看到我们来,他高兴呢!”应该是真的吧!当袅袅余烟飘远,我们虔诚地向墓碑磕头作揖,向虚幻中的父亲道别。五十周年忌日、清明的祭奠,就算提前全部过完了。
年龄越来越长,世事越经越多,教会我顺其自然,教会我珍惜眼前,珍惜家人和自己。好好活着,就是给予逝者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