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 兰(南京)
惊蛰一过,堂妹说又到一年挖笋吃野菜的季节了,邀我回农村老家踏春吃春。
老家在桠溪慢城深处,一声惊雷,一夜淅沥小雨,麦青菜花黄,连空气里都是满满的香甜味,田野褪去沉重的冬装,在春风及时地抚摸之下,颜色转变间,如少女般脱跳轻盈起来,此时,春天里的菜一波又一波地赶来了。
犹记小时,午后跟在祖母后面在油菜花间的田埂中寻找丛生的马兰头,祖母寻到一处,蹲下身子,拿起剪子,揪起一把马兰头,咔嚓咔嚓,一股特有的清香弥漫开来,与浓浓的油菜花香掺揉在一起,幼小的心里便有着一种遇见春天的欣喜,待竹篮装满,顶着一头的菜花,想着用豆腐乳汁拌成的马兰头,顿时舌间生津,催促祖母走快一点,再走快一点,全然忘记拍掉头发上的菜花与衣服上蹭到的花粉。
前几年,婶婶挖了几丛马兰头栽到自家菜园子里。因了农家肥的滋养,又不似田头埂上缺水,在婶婶的精心管理之下,马兰头长势喜人,从春到秋,剪了一茬又长一茬,每次去老家都会剪一些回来凉拌吃,味道却还是以春天的最为嫩鲜。
荠菜亦如此。
我曾经在秋天挖了很多的荠菜,回家用水焯过,挤干水,剁碎后与肉混合做成饺子馅,不管我如何调制,那滋味里总觉得缺失了什么。当我在春风里,蹲下身子在田野里寻找着一棵一棵的荠菜,细嗅着泥土的气息,轻闻着青草的芬芳;当我在炖好的肉汤中放入一棵棵荠菜,寻觅着清新的释放,品咂着田野的味道;当我在农历三月初三那一日,把开满花的荠菜连根放入锅中煮几个鸡蛋,渴望着绿色的晕染,留恋着春天的颜色……我忽然寻找到在秋天的荠菜饺子里缺失的——只属于春天的味道,还有吃春的感动。
看张晓风散文《秋光的涨幅》,有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秋天会渐深渐老、以每周十元的涨幅来向我索价。”春天也是如此啊,只不过是在春笋的降价中渐深渐老。春始,早园竹笋调皮地偷偷钻出厚厚的砻糠四处张望,一锹下去,细细的、嫩嫩的笋子一个个被揪了出来。找来冬日腌制的咸肉,买上几根猪肋排,用小火煨得汤白肉烂,把焯好水的笋子与百叶结放入汤中,慢火再炖上半小时,一锅腌笃鲜在春天里被端上了餐桌,冬天与春天就这样在饮食中交替更换。早园竹笋还未老,胖乎乎的毛竹笋也破土而出,在红烧毛竹笋的香味中春天渐渐深了,在一天低一天的笋价里春天渐渐老了。
每年到了清明节左右,母亲总念叨着要吃上一回青团,而且必须是用鼠曲草做成的。记得小时候家里没有石臼,到了季节,就要向大伯母家借,石臼很大,配有一个石头做成的捣锤,装有木柄。在田埂上采来鼠曲草,洗干净后放到石臼里反复捣,捣出汁液,加入糯米粉用力揉和,直至粉与鼠曲草充分融合,慢慢加水反复揉,变成了绿色面团,把面团从石臼里取出,再放在案板上反复揉,直至面团揉匀,用红糖做馅,做成青团,上笼放锅中蒸上十几分钟,带着春天气息的青团出锅了,咬上一口,春天就在舌尖上了。
清明节到了,春天也在桃红柳绿中更妩媚,吃上原汁原味的青团,夹一口用麻油拌就的马兰头,喝一口腌笃鲜的汤汁,春天的味道浓缩在一天三餐里。再有一天,忽然发现村后的那片毛竹林笋壳遍地,新竹拔节而上,婶婶的竹匾里也晾满了焯过水的笋片,春天的味道于是就被锁进笋干里,待到某一天,拿出来回味春天,哪怕味道渐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