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钟声（外八首）
梁云山（广东）
起初钟声来自村外破落的校舍
起初寒山寺近乎校舍的概念
上学的小路
踯躅着饥饿太多的童年
时常咀嚼父辈的眼神
时常把古老的诗意遥远的客愁
朗诵，充饥
村头的老树每有乌鸦啼叫
正是天降寒霜的年头
也有长满枫叶的桥
虽然夜里没有钟声
后来去了寒山寺的邻居女孩
更美了
后来童年走出小路
一夜住进姑苏城
却没有听到钟声
收藏秋天
叶子在离影后瑟索落下
随几步，停住，稍倾又动了几下
我收藏了这秋叶的痴情
饱满的谷穗低着头
好像那年那月的一袭羞涩
就站在梧桐树下
我收藏了那隐隐的目光
火红的枫叶燃烧了回忆
灰烬洒一路
拼命追到风的源头
我收藏了，一阵子的痛
腊月
寒风嗖嗖。我走出街灯
开始时蹑手蹑脚
紧接着大步流星
我要挣掉鞋和袜，甚至外套
跑出一片荒野来
我要追寻一股香味，一缕暖意
跑回童年
我要跑到村南的老井
喝一口暖和
我要把牛棚北墙的洞填了
然后读老牛眼中的感激
我要把飘飞的旧对联按住了
按住父亲一年的希冀
我要把母亲头上的草丝拣了
然后轻轻地，捋平忧愁
我一路跑一路想
在哪一天跑回去最好
十五日吗？早了点
村东林子里的鹧鸪还在叫唤
二十五日吗？太迟了
那大饼、腊肉和小年的香味
已远远地，漫出村外……
做大饼
炊烟越来越浓的时候
北风掠过那片海、那片田
就只在打谷场盘旋
不再闯进村子里去
炊烟越来越甜的时候
年就过了圩头
沿着牛车路
去到了村口的牌楼下
牛离开夕阳入棚
狗不再烦躁地叫
劈柴，挑水，舂红糖，揉米粉
家家户户燃起的大灶
撑起了渔村的夜
一缕火苗蹿出童年
一笼饼香走遍半岛
岁末又至，昨夜我在异乡
拣一根奶奶的白发
绑上炊烟，
绑上母亲的皱纹
外婆
坐在那老凳子上
习惯了遥望
有时用眼，有时用心
拄上拐杖的影子
依旧长发飘飘
心情在小路前亭亭玉立
望得见村口的老榕树
镇上的鱼街味
望得见那驮着轿子的唢呐声
以及好些年前那场油菜花
偶尔回眸，也在遥望
遥望那一间旧瓦房
那一块硬床板
遥望那从屋顶淌下的方形光柱
快一百岁了
除了前前后后为外公喊过几回
生活里再没有，像样的哭泣
等你
热茶杯
一时放左边
一时放右边
一时放前边
却一直没有放嘴边
终于
你来了
茶水面上
立即刮起一阵八级大风
酒吧
把人生浓缩成一夜
你就是一滴泪
在光怪陆离的路边滴落
离地三米三
我看见泪的中心
激烈正把宣泄与放纵追逐
把一夜铺泻至宇宙
你就是一驿站
在绿野与荒漠的临界开放
有人提着行囊进驻
有人背着无奈离去
疲累与苍白擦肩而过
此时此刻
你却是面目狰狞的暴徒
震耳欲聋地呵斥
要我把每分每秒
通通喝干
小木桥
走过小木桥，你在春夏
春风送来小花
夏雨轻拍木屋
走过小木桥，我在秋冬
秋叶带着心绪
飞进冬日的冷油画
曾有一个梦
能把季节重叠
于是你我同倚栏
仰望天上的流云
但我不敢看流水
怕会映着
你的妩媚，我的沧桑
挂历
挂在墙上的日子
略略泛黄了
那个徘徊着小雨
缠绵着蔷薇香的午后
却依然翠绿
那抹一直迷离着的眼神
依然在水汽中迷离
那个令人失落的拐角
依然盘旋着信笺的碎片
新挂上的一年
轻飘飘的
看上还有点歪斜
像那个季节那袭离影
远远站立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