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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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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天窗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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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潘玉毅(浙江慈溪)

旧时的乡村建筑,屋顶上都有一个天窗,方便通风和透光。这个构造似乎很早就有,具体始于哪一年今已无从得知,不过根据清人叶燮的考证,汉魏六朝时应已出现了。那时的天窗也写作“天牕”,叶燮在《原诗》里言称“六朝诗始有牕棂楹槛屏蔽开阖”。我读过的诗中,就有北周诗人、文学家庾信写的那句“地镜堦基远,天牕影迹深”。到了宋代,望着天窗等天亮似乎成了人们常见的一种消遣方式。范成大有两句诗:“寻思断梦半瞢腾,渐见天窗纸瓦明”。诗人从睡梦中醒来,忽然就不想睡了,也不知是无聊的还是愁的,迷迷糊糊地看窗外的天色变亮。而我关于天窗的记忆停留在我年幼的时候。

如果将时光倒退到二十多年以前,我家的老房子还未拆掉——那间老屋顶上便设有天窗。天窗像是屋子的眼睛,虽不甚大,但分外明亮。夜色四合时,当前后房门插上了门栓,当煤油灯剪灭了灯火,屋里仅有的光亮都是天窗里渗进来的。虽然透过天窗看天空,总觉得自己很像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然而那一刻“看窗外风景”的心情却是那样地鲜活和真实。

我喜欢在屋里看月亮,看星星,看雨弹奏水贝,看流星划过夜空,看疾风如健马跑过,看云悠悠地飘浮,看时光冉冉地流动,看古人在天窗下吟诗,看树影在天窗外起舞,看春去秋来夏荣冬枯,看二十四节气在窗外不停地变换。

天窗外的世界,是尘世风景的缩影。天气晴好的夜晚,月光斜斜地洒落,穿过天窗,将屋中某处凹凸不平的地面照得分外显眼,连地上的蚂蚁、角落里的蛐蛐也是清晰可见。下了雨,那些细细密密的雨丝贴着玻璃好奇地朝屋里看上一眼,然后顺着瓦缝滑向屋檐。骤雨初歇,有时会有一只鸟停在那儿,透过天窗,与人四目相对,有时是一片叶子,像是追着风跑累了正在屋顶上歇息。人在屋里打量它们,它们也隔着玻璃打量人。这一场对视,可以从前一日的黄昏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清晨。

长夜漫漫,你不妨端一把躺椅,慵懒地躺下来,将身子随意地舒展,半醒,半睡,半支颐,半睁眼,或者搬一张凳子,仰着脖子看天,看星光。你可以静静地默默地看,也可以放点舒缓的音乐作为伴奏。老人,小孩,中年人,在不同的天窗下,看的却是同一片天,同一个月亮,同一朵乌云以及同一场雨。众人说说笑笑间,时光已自悄悄地溜走了。

天光大亮时,窗外的风景倏变,黎明的曙光和天边的鱼肚白相伴而至,但我似乎仍未看够。隔着天窗,我看一只鸟唱歌给另一只鸟听,看一片叶子拥抱另一片叶子,看一个昨天的梦串接一个明天的梦,似乎还可看见半张蜘蛛网,网中央一枚红色的果实冲我甜甜地微笑。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无论城市还是农村,热闹与繁华的程度皆非从前可比。然而令人深感遗憾的是,在高楼大厦一天天增多的同时,屋顶的天窗却在一天天减少,甚至都已经快要绝迹了。有时候沉下心来想想,还是从前的人过日子幸福,虽然那时候的人大多都不富裕,但是他们闲时可以透过天窗看窗外面的世界,不像现在的人,出门只能看见行人和车子,进了门,低头看见的是地板,抬头看见的则是天花板——这便给人一种感觉,仿佛没有了天窗,人的视野就变窄了,眼睛也看不见(美好的)东西了。

当然,说现代人看不见东西也不全然正确,因为虽然没有了天窗,屋中还有玻璃窗,还有门,还有许多与外界勾连的东西,只是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太快,早已没有了抬头看天空的心情。

我多想给眼睛留一扇天窗,看春天花香飘过,看夏天萤火虫飞过,看秋天西风打落树上的叶子,看冬天雪花落在苍茫的大地上。我多想给心灵留一扇天窗,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可以看见星空、看见云彩、看见我们想见的大多数风景,这样我们的日子才不会因为精神的贫乏而变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