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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走马灯纪事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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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征胜(泰州)

又至一年元宵时,家家户户闹花灯。梁上挂的,手里提的,地上跑的,水里浮的,到处流光溢彩。玩灯赏灯的人们笑靥如花,喜气洋洋。我的脑海里不由泛起儿时把玩彩灯的那些花絮来。

儿时的我是花灯的忠实粉丝。逢年必玩灯,年年不重样。外婆是我的花灯经纪人,但凡我中意的花灯,会在第一时间“派单”给我的舅舅们,吩咐他们火速“照办”。10岁那年,我玩灯兴致依旧不减。兔子灯、球灯、蜻蜓灯这样的“老三样”早已不屑一顾,飞机灯、坦克灯等时髦货也入不了我的法眼。怎么办?眼瞅着正月里的黄历一天天翻过去,我的“心灯”成了外婆的“心病”。

初七一早,外婆神秘地告诉我,妈妈说了,今年扎一盏从没玩过的走马灯送给你。“走马灯”这个名词好生耳熟,我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它的模样,课堂上听老师讲过,景点和灯展上见过。“哦,就是古时宫廷悬挂的宫灯吧,可是市面上打起灯笼也没找见有卖的呀!”“嗯,有了这盏灯,在小伙伴面前一定特拽!”我心里美滋滋的,开始数星星盼月亮期待着心仪之灯的出炉。

妈妈白天上班,晚上便伏在家里吃饭用的八仙桌上忙活。不知道她从哪里淘来了一本发黄的图书,摊开中间几页用笔勾勾画画。然后便铺开一张报纸版面大小的图画纸,拿出直尺和量具小心翼翼地比量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把脑袋凑过去,诺大的图画纸上出现了几幅似方非方似柱非柱的铅笔图形,两侧箭头错落有致,箭头一侧密密麻麻标记了一串串数字,有的数字上还有涂改痕迹。妈妈说,这是为走马灯定制“三围”呢。

次日,妈妈捎回了一大包工具材料,有纸板、铁丝、金属纽扣、砂皮,取出家里的直尺、剪刀、老虎钳,还不忘借用了我的圆规,林林总总铺满了大半张桌子。我不时观察妈妈的一举一动,看看妈妈的一双妙手如何凭倚这些不起眼的道具将走马灯魔术般地变出来。

妈妈工程技术出身,手头功夫还是很令我信服的。只见她在一张硬纸箱板上用圆规裁出脸盆大小的圆,又在另一纸板中间部位用直尺画一条横线,找出中心点,后每隔一段距离标记一个点。以中心点位圆心,不同大小的半径分别画圆,接着又移动位置反复画圆。我越看越恍惚,直至一道螺旋线横空而出。妈妈用剪刀剪开螺旋线,形成了螺旋状的酷似风车一样的东西。哦哦,我的脑海里终于产生了模糊的映射。

第三天恰逢周日,正是赶灯的好机会。上午外公找来两根竹子。妈妈将竹子削成一根根大小一致、粗细均匀的竹枝,用砂皮细细地打磨光滑。看得出来,这是制作灯骨架的节奏。竹枝和细丝线编织交叉成六方形的外部框架,下方的底座中间钉一根宽木作横底板,中间镶有一焊有大头针状的金属片作为蜡烛插座。灯架中间,缠绕数圈竹圈于灯壁上。下午,妈妈从文房四宝店买来了宣纸,开始为这个“骨感”的尤物量体裁衣,将宣纸裁剪成契合灯笼骨架的尺寸。用什么作为走马灯的环壁图案呢?我几乎不假思索,画西游记吧!彼时神话电视连续剧《西游记》热播,我这个“西粉”的头脑里“走马灯”似转悠着三打白骨精、智过火焰山、大战红孩儿的场景。

妈妈不擅长绘画,她把这份艺术活“外包”给颇具写生天赋的表哥。表哥果然是个给力的速度“枪手”,略施一个晚上的功力,六幅西游记经典彩绘便新鲜出炉。妈妈将稀释的糨糊均匀地平刷于骨架表面,裱糊一层棉纱布,再将绘好的图案小心翼翼地粘贴在纱布上。趁着糨糊通风晾干的间隙,制作顶盖上的风轮,做完后把它与灯架连为一体。眼见灯的真容初露,妈妈长舒了一口气。

翌日,妈妈上班前特意叮嘱我不要动走马灯,尚需要调试和美化。刚好小伙伴前来串门,我迫不及待地想炫耀一下战果,把妈妈的叮咛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取了家里应急照明用的大蜡烛,满以为这样转动效果会更好。刚一点燃,火苗一串老高,点燃了上面的螺旋风车,风车瞬间成了哪吒的风火轮。我慌了神,赶紧吹灭蜡烛,可上面的风车已经烧掉了一半。自知闯了大祸的我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懊悔不迭。

妈妈回来见此残局,又好气又好笑。她数落了我两句,便开始重新制作螺旋风车。有了经验的加持,妈妈做得很快。然后挨个儿调试灯件之间的尺寸,格外用心地测量了螺旋风车下端与蜡烛的距离。挑选小个头的蜡烛,放在和走马灯同一平面观察火焰的高度,然后再反复调试距离,修剪蜡烛捻子的长度,直到适配为止。那些板纸彩纸、铁丝竹篾、纱线布帛,经过削、磨、织、扎、缠、贴,经过妈妈巧手的点化,真的变成了活灵活现的走马灯!

心心念念的走马灯终于在正月十三民间传统的上灯日盛装亮相。我提着硕大的灯笼招摇过市,引得左邻右舍的大朋友小伙伴纷纷围观。外公把它固定好挂在家门口的晾衣绳上,点亮蜡烛,轮轴转动。红红的烛火映着画纸上描摹的人物,六个经典的场景次第闪过,将一个个神话故事拉回到眼前。大家合着走马灯旋转的节奏,情不自禁唱起了“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的主题曲。而我四处张望,找寻灯的主创人——母亲,她却隐没在了灯火阑珊处。

时光荏苒,玩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逢元宵,我始终会忆起妈妈亲手扎制的那盏惊艳了我童年时光的走马灯。今年元夜时,就让我的思绪牵引着那盏记忆深处的走马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