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丙奇 (南京)
从中山门大街步入陵园路,向前几百米就到了梅花谷路的入口,沿着梅花谷路至明陵路交界处的这段路呈半环形,像张开的双臂拥抱着梅花山。在梅花谷路与梅花山之间的一弯浅水,便是金陵名胜之一燕雀湖了,没有烟波浩渺,没有渔歌唱晚,更没有落霞与孤鹜齐飞,从梅花山栈桥挨着梅花谷路的一侧望过去,像个小小的静静地平躺着的逗号。
燕雀湖的称谓较多,我曾略作考证。谓之前湖者,盖自然地理之故。燕雀湖与玄武湖系古南京两大湖泊,以钟山为界,位于钟山之南的燕雀湖称为前湖,位于钟山之西的玄武湖则称作后湖。其时燕雀湖宏大而幽静,水生植物繁茂,以莲藕、菱角、水草、香蒲居多,湖边芦苇丛生,湖里鱼翔浅底,各种水鸟栖息于此。及至南朝萧梁时期,燕雀湖已广泛叫开了。
但凡能够成名的事物景致,多有故事且又多与大家名流有些瓜葛,燕雀湖也不例外。焦璐《穷神秘苑》载:南朝梁太子萧统才华横溢,笃信儒佛,尤长文学,选编《文选》60卷,世称《昭明文选》。萧统英年早逝,梁武帝十分悲伤,葬其前湖之畔,太子生前钟爱之物紫玉杯和琉璃碗也随之陪葬。有个太监在掘墓盗得杯、碗双宝意欲逃遁时,却遭遇不计其数的燕雀轮番扑击,终未得逞。梁武帝闻奏,诏令珍宝赐予太孙,修整太子墓时,又有无数燕雀口衔泥土投于坟上,筑成墓包且日夜守护。燕雀“护宝筑冢”遂成佳话,广为流传,燕雀湖便具“太子湖”之名。杨修之诗云:平湖岸侧见高坟,万土衔来燕雀群。鉴面无波天一色,此中文藻似储君。
杨修之毕竟是宋朝人,他无法穿越时空、实地考究,所以计较这首诗内容的真伪没有实际意义,如同借以错误的论据证明错误的论点,多少都有点多此一举的嫌疑。但是,明太祖朱元璋为建宫殿,敕令“迁三山、填燕雀”或许倒是真的。据《上元江宁乡土合志》:“新宫之址在都城东,盖填前湖而筑之。前湖即太子湖,一名燕雀湖。今既填塞,犹留一泓于城外。”我想,这该是燕雀湖如今仅存一泓浅水的始因所在了。
燕雀湖还有白荡湖、梅花湖之称。在梅花谷路公交站台边上的风景指示牌上,燕雀湖的标识清晰醒目;而在电子地图上,则又有梅花湖的标记。这个多少有点让人费解,我专门向钟山风景区管委会的朋友求解。答复是:“同为一湖。梅花湖指在梅花谷位置,一般不称呼;燕雀湖有历史,跟昭明太子有关,准确位置是指植物园边上前湖,但现在是指梅花湖。”
这个解释,我似懂非懂,但还是接受了,说服自己的理由简单粗暴,就当没有梅花湖这一叫法好了——尽管她很有诗意。然而,真正让我感到不解的是,燕雀湖的外形更似一轮月牙,却不叫月牙湖;而轮廓并不规整,怎么都看不出月牙形状来的月牙湖,却又叫作月牙湖。两者之间,我总觉得互换个名称更为妥帖。
曾经一个时期,就绝大多数的日子而言,我是一天之中要早晚两次经过这里的。在夏季,整个钟山风景区就是一片绿色的海洋。从中山门大街经陵园路入景区,再经梅花谷路、明陵路、龙脖子路,从白马公园出景区,沿途两旁的行道树多是高大的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其后是密密麻麻、高低不一、一望无际的各类林木,花草和落叶将林下的地面捂得严严实实。行走其中如绿波里漂游,很难感觉四季更替、斗转星移。即便深秋,这里的法桐叶子和大多数的树叶一样,油汪汪的、半透明的、舒展着的,是有水分、渐变色,还有绿意的那种,而不像北方秋叶那样干枯卷曲,就是隆冬时节,一场雨雪之后又会水嫩起来,好像秋天刚刚到来。
在明陵路到梅花谷路这一段,种植了很多腊梅和二月兰,一直连到梅花山脚下。当腊梅的幽香沁人心脾时,南京即是寒冬了。可是,还没愣过神来,燕雀湖便开始躁动起来。一边是腊梅的艳丽芬芳,一边是梅花山的梅花含苞待放,二月兰也跟着凑起了热闹,蓝花花忽明忽暗,繁星般跳动着、闪烁着拥挤进眼帘。随着摄影者长枪短炮酝酿瞬间的感觉,一对对新人记录着二月兰前的美好,燕雀湖的春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开启了。梅花谷路两旁尽是垂柳,细细的枝条长长的、柔柔的,叶子似乎从未凋零过,也似乎从不疲倦,或静静低垂,或随风起舞,像长发曳地的少女柔媚娇羞。湖边靠近梅花山的一侧,多是水杉、池杉,水面干净如镜、杉树倒影如火之时,便又是燕雀湖的秋末冬初了。与冬去春来相比,此时的摄影者也会如潮似涌,只是少了些将要嫁娶的新人罢了。如此想来,南京没有春天的说法,远不及南京没有冬天更深刻。
走过燕雀湖的时日,粗略算下来,不知不觉地已有十多个年头了。常理来讲,我应该熟悉那里的,但事实并非如此。除了“像个小小的静静地平躺着的逗号”印象,就是不知从什么时候湖里多了几只黑天鹅,其他的没什么特别的记忆了。我甚至奇怪,这么多年了,自己真正停下脚步,沿着湖岸完整走上一圈都不曾有过。何以至此呢?
壬寅岁末,正值疫情防控调整转段,人们居家蛰伏。我有事经过燕雀湖,那里十分清冷,鲜见行人。古人云: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难得沿着湖岸一走,思绪自然活跃起来。想到近在咫尺的琵琶湖,再看看清瘦的燕雀湖,忽然觉得,与琵琶湖的幽深相比,这里若是有鱼,就很不错了。这样一想,竟莫名其妙地自责起来,为什么称得上湖的就得有一定的体量,是固执,偏见,还是傲慢呢?
很显然,这是个一时半会想不明白的问题。我离开时,燕雀湖“像个小小的静静地平躺着的逗号”,似乎也这么问我,或像我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