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陈 洁
塔,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动载体。近日,江苏推出“去看塔”共读共创计划,为“读城行动”增添厚重的文博注脚。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曾矗立一座举世闻名的琉璃塔。五色琉璃为衣,飞檐悬铃,入夜灯火绵延,它是明代皇家营造的巅峰之作,也曾是西方世界认知东方的重要坐标。战火之后高塔倾颓,迄今已是170年。砖石虽毁,记忆不曾消散。国庆假期,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吸引众多市民游客,人们在此重新读懂这座消失的宝塔,触摸流淌在塔身上的文明脉络。
塔,从来不是孤立建筑。本次展览跳出仅聚焦琉璃塔本身的策展思路,以“江、河、湖、海、中华、世界”为线索,铺展一张跨越地域的文明地图,将六座名塔并置对话: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苏州虎丘塔、高邮镇国寺塔、连云港海清寺阿育王塔、山西应县木塔,还有远在英国邱园、以琉璃塔为蓝本建造的中式宝塔。六塔相望,不再是散落各地的古迹名录,而是一条流动的文明路径,自江南水乡启程,沿江河湖海延伸至华夏大地,更渡海西行,诉说东西方文明的遥远回响。
朱棣敕令在南京城南营建大报恩寺与琉璃塔,这段工程背后藏着多重历史线索。展厅复原的“郑和船舱”,呈现下西洋与造塔之间的关联,让观众看见航海家的另一重身份。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祁海宁介绍,宣德年间,郑和下西洋活动暂停,他转而接手琉璃塔营造工作,从西洋带回来的一些物产就直接放在了大报恩寺琉璃塔,比如五谷树,在静海寺和大报恩寺各种了一棵。此外,琉璃塔的塔顶有一个宝珠,使用的是郑和带回来的风磨铜。
不少人听说琉璃塔在西方被称作“南京瓷塔”,这一称呼的由来,在展览的“尼霍夫客厅”章节中可找到答案。17世纪荷兰旅行家尼霍夫到访南京,他的游记与手绘图像收录在1665年法文版《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团访华纪实》中,令琉璃塔走入欧洲视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也记载这座塔洁白的饰面、层叠塔檐与夜间灯火。展厅内,来自美国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的琉璃塔模型格外引人注目,这件作品由20世纪初上海土山湾孤儿工艺院工匠依照古图制作,跨越重洋回归南京,直观呈现古塔原貌。
这次特展汇集10个国家30多家文博机构的藏品与研究成果。南京博物院、南京市博物总馆、南京市考古研究院三家机构珍藏的琉璃构件,更是首次同台展出。镌有“洪武三十五年”铭文的铜钟、明代空白期青花孔雀牡丹纹梅瓶,还有青花云龙扁壶、“吴祥瑞”款青花开光山水盆、布施锡兰山佛寺碑拓片,都是文明互鉴的生动物证。展厅将甜白瓷、青花瓷与琉璃面砖并置,观众方能理解,西方人称之为瓷塔并非凭空想象,瓷与琉璃本就是同源共生的中华工艺。
南廊知识长廊藏着不少古建密码。连云港海清寺阿育王塔历经18次地震,扛过郯城8.5级大地震屹立至今。苏州虎丘塔、高邮镇国寺塔则是江南古塔营造技艺的代表——1956年大运河拓宽工程中,为保全镇国寺塔,运河特意改道,古塔得以留存于河心小岛。一北一南,一抗天灾,一避人祸,古塔的存续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文明守护史。
六塔之中,还有两座指向更远的文明对话。英国邱园宝塔檐角木龙兼具中国龙体态,又带上西方龙的双翼,是东方美学跨文化再创作的样本;它的蓝本,正是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两塔隔着时空相望,一座已毁,一座尚存,却共同诉说着同一段东西方交流的故事。
梁思成寻访应县木塔的往事同样动人。当年他为核实古塔存亡寄出一封地址不详的信,而后与林徽因实地测绘,往来书信记下第一代学人的护塔赤诚。从郑和督造琉璃塔,到梁思成测绘应县木塔,再到今天六塔并置一室,护塔的方式在变,人与塔的对话从未中断。
江苏省特级教师唐隽菁认为,博物馆是一所大学校,这场展览便是面向公众的文化课,引导观众带着疑问读懂历史,看见文明的交流生长。
“一座建筑可以消失,但围绕它建立的记忆、情感和连接不会消失。”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说。这场特展的价值,不在于复原一座高塔,而在于打破碎片化认知。读懂郑和督造的细节,读懂“南京瓷塔”背后的工艺真相,读懂六座古塔彼此映照、文明流转的故事,才算真正与琉璃塔重逢。
观塔,亦是读城。古塔是城市留在时光里的坐标,读懂一座塔,便是读懂一座城厚重的过往,触摸绵延不绝的文明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