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冯圆芳
8月28日，工信部等六部门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简称《意见》），这是国家层面首次针对历史经典产业制定的产业政策文件。到2028年，培育50家百亿规模龙头企业，塑造100个中国消费名品，打造若干千亿级规模特色产业集群；到2030年，培育形成一批世界一流企业和知名品牌，推动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历史经典产业”的新概念为何在今天诞生？文化大省江苏如何推动历史经典向“新苏品”跃迁？本期《人文周刊》邀请三位大咖参与圆桌交流——
从文化底蕴到竞争优势
解锁新概念的时代张力
记者：如何理解“历史经典产业”这一概念蕴藏的时代内涵？
贺云翱：这一概念的提出首先源于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需要。近年来人民群众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大众消费转向精神文化领域，生产和消费之间形成了某种脱节，表现为第二产业的产能相对过剩，第三产业的发展步伐满足不了老百姓的美好生活需要。放眼发达国家，三大产业在国民经济的占比大约是1%、20%和80%；目前，我国服务业的占比约在60%左右。历史经典产业主要属于服务业的范畴，能够激活内需潜力，提供更高品质、更有文化内涵、更加细腻和富有情感的生活方式。
其次，当前数智经济蓬勃发展，对就业形势提出新一轮挑战，由优秀传统文化、传统技艺和独特经验积淀形成的历史经典产业，因其独特的“手搓”属性，具有更加珍贵独特的价值。养蚕、种茶、制器、烧窑、采药，无不需要特别的资源、人力的参与、人类智慧和个体经验的加持，也无法被AI轻易代替。目前我国历史经典产业的从业人员达到近350万人，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历史经典产业更是富民产业。全行业的年营收约8万亿元。青海村落的唐卡作坊里，几十个人在忙活，小姑娘拿着手机直播，一天能卖出去很多幅；宜兴紫砂产业吸纳了数万人就业，还带动文旅餐饮，年营收200多亿元。这些说明历史经典产业不是硬造的概念，而是牵系着千家万户的饭碗。
历史经典产业还是擦亮文明标识、深化文明互鉴的载体和符号。丝绸、茶叶、瓷器等曾是古代出口量最大的产品，所谓“丝绸之路”由此而来。在印度尼西亚发现的唐代沉船“黑石号”上，载着6万多件中国瓷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大型博物馆，都以收藏中国瓷器为荣。这说明，古代中国人在开发本土独特资源的过程中，形成了特殊的文化创造、享誉世界的中华符号。历史经典产业概念的提出，既传承了优秀传统文化，又适应了生产力发展的新阶段，更适应了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时代步伐。
记者：“经典”一词引人瞩目，何为“经典”？
陈国欢：“经典”一词包含历史的厚度、品质的刻度和产业的尺度。这些产业的历史少则数百年，多则数千年。品质方面，“经典”意味着工艺、艺术的标杆性，兼具使用功能、审美价值和文化属性，体现了物质和精神的高度统一。它更蕴含着经济的生命力，活在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中，8万亿的年营收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这种“经典”是洋溢着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经典。古代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三种商品丝绸、茶叶、瓷器，我概括成“两片叶子一把土”（桑叶、茶叶和瓷土），都是取材于朴素的在地资源，体现了先民的独特智慧和“天人合一”的文化精髓，彰显了中式“经典”的顶级魅力。
王晨：“经典”最核心的品质就是“始终活着”。文化强国建设要求传统文化“活态传承”，“经典”二字深意恰恰在于：既强调历史积淀的“时间厚度”，历经千百年淘洗而不衰；又代表中华造物技艺与审美的典范；更强调“活的经典”，文化遗产的传承创新和当代转化，历史经典产业不是博物馆里的遗产，而是能进入当代生活、参与全球竞争的民族瑰宝。
家底丰厚、优势明显
“小散弱”困局亟待破解
记者：发展历史经典产业，江苏“家底”如何？独特优势在哪里？
王晨：一是江苏的非遗资源全国领先：人类非遗12项，居全国第一；国家级非遗162项、省级1166项，形成四级名录体系。二是老字号领先：现有中华老字号113家、江苏老字号352家，数量居全国前列。三是产业成建制领先：省“十三五”规划就以专栏形式布局“苏酒、苏食、苏茶、苏绣、苏品”五大板块，代表性产业包括宿迁白酒、苏州丝绸与苏绣、宜兴紫砂、镇江香醋、南京云锦、碧螺春茶等。
与其他省份相比，江苏的独特优势十分明显：门类全（历史经典产业七大类全覆盖且有“苏食”特色类型）、集群度高（一市一品格局清晰）、制度供给早（非遗立法、工艺美术条例均全国率先）、制造业与科教底子厚，具备把文化资源转化为现代产业的综合条件。
陈国欢：从我熟悉的工艺美术领域来看，江苏属于强省：拥有74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数量位居全国第一；据不完全统计，我省工艺美术领域年营收达1000多亿元。代表性的“苏作”门类包括刺绣、丝绸、陶瓷、雕刻等，其中仅刺绣就有苏州、东台、扬州、南通等多地的刺绣流派；雕刻门类也很齐全，有玉雕、牙雕、木雕、砖雕、核雕、竹雕等。还有两种工艺美术原材料为江苏独有：一是宜兴紫砂土，二是东海水晶。
贺云翱：江苏在茶叶、中药、酿造方面也具有明显优势。茶叶有碧螺春、雨花茶，中药有金陵医派、孟河医派、广陵医派等，酿造有镇江香醋、宿迁白酒等。由于江河湖海的并存、“十三太保”各美其美，江苏历史经典产业呈现出多元竞辉、多点开花、布局均衡的显著优势。
江苏高校众多、名校林立，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艺术学院、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等院校长期关注非遗，对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形成了雄厚的学术支撑，南大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有80多人，这两年与苏州市姑苏区共建江苏省传统工艺工作站，持续开展江苏非遗事业发展调研工作，进行宜兴紫砂大师访谈和数字记录，最近正在举办江苏省非遗工坊带头人培训班，旨在通过学术和教育的力量，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记者：我省历史经典产业的发展现状如何，“小散弱”的困局表现在哪些方面？
王晨：长期调研中，“小散弱”是非常真切的体感。“小”在企业规模：除洋河、恒顺等少数龙头外，多数工艺美术企业是工坊式、家族式小微主体，宜兴陶瓷企业1100余家但规上仅120余家。“散”在组织形态：一家一户、师徒相传，缺乏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营销，同一产区内部同质化竞争甚至相互压价。“弱”在三个环节：一是议价能力弱，如丝绸约90%用于出口、以原料初加工和代工为主，自主品牌话语权不足；二是传承能力弱，核心技艺依赖匠人经验，江苏国家级非遗传承人70岁以上占比达69%；三是抗风险能力弱，原料、渠道、人才任一波动都伤及根本。《意见》部署名录编制、集群建设、企业分类培育，正是对症之方。
陈国欢：这种“小散弱”传导到产品端，就是缺设计、缺包装、缺创新的痛点。一个手艺人会绣、会雕，但不会设计，只能拿别人的稿件、造成了侵权；或产品跟不上时代，只会雕弥勒、雕观音，吸引不了年轻人；或产品本身不错，但底座、边框、装帧适应不了现代消费者的审美，《意见》专门提出“推动产品包装设计向现代化、时尚化、生活化、国际化升级”。通俗地说，产业集群建设、高端化发展，就是把传统手艺人的“十项全能”，拆解成不同的环节，每一项都由专业的人来做。
贺云翱：从地域分布情况来看，苏南有90家中华老字号、241家江苏老字号，尤以工艺美术见长；苏中是16家、62家，主打餐饮和酿造；苏北是7家、49家，以酿造、中医药为主。苏南的基础最好，苏北更有“后发”潜力。此前“太湖雪”“上久楷”“恒顺香醋”“高淳陶瓷”等品牌的脱颖而出，苏州丝绸博物馆、中国镇江醋文化博物馆等场馆对文化资源的梳理、展示与呈现，全国首创的“无限定空间非遗进景区”融合路径，以及围绕宜兴紫砂、陶瓷的立法，都为历史经典产业破局“小散弱”积蓄了经验与基础。
加快培育江苏品牌
让“中国”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记者：品牌建设成为《意见》出台后热议的焦点。历史经典产业品牌建设的逻辑是什么？
王晨：品牌建设遵循“金字塔式”的三层结构：底层是区域公用品牌与地理标志，如“镇江香醋”“洞庭山碧螺春”，解决产地信任；中层是龙头企业自主品牌（如洋河、恒顺、太湖雪），解决市场溢价；顶层是文化叙事与审美话语权，解决“为什么值得这个价”。
从手艺人到品牌，可行路径大体五步：技艺确权，以非遗代表性项目和传承人认定原真性和正宗性；作品署名与大师印记制度化；工作室化运营，建立稳定的产品线与质量标准；文创设计赋能、电商与跨界联名，把技艺转化为当代消费品；品牌叙事的国际化，参与中国消费名品方阵培育，最终以区域品牌背书、企业品牌变现、个人品牌增值实现“三牌共振”。
陈国欢：一款工艺美术产品，丝线的色牢度够不够？色阶丰不丰富？仅一个红色，日本匠人可以分出一百多种，我们只有十几种，这就适应不了现代消费者的审美需求。历史经典产业的品质化、品牌化离不开工业技术的支撑和大数据勾勒的用户画像、消费趋势。手工艺者必须认识到，艺科融合是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
记者：《意见》出台后，我省各地纷纷对照编制产业名录、谋划特色产区。围绕历史经典产业的新一轮发展，各位专家还有何“招数”？
王晨：《意见》中有三点令我感触最深。其一，智能化升级。《意见》提出建设“未来茶厂、智慧药房、智能窑厂、数智酒厂”，用AI大模型解析工艺原理——这抓住了要害：不是用机器替代手艺，而是把“看手感、凭经验”解码为可复用的数据资产。其二，人才接续。《意见》提出实施“新八级工”职业技能等级制度、保障传承人薪酬待遇，直指江苏国家级传承人近七成超70岁的断层危机。其三，国际化。《意见》部署经典名品进入免税店、支持境外设品牌体验中心，对长期“出口代工”的江苏丝绸尤为重要。
贺云翱：历史经典产业的发展需要强化政府职能，在产业政策、非遗保护、文化传播、品牌塑造、产权保护、公共服务平台建设方面，政府大有可为。以宜兴为例，在政府支持下设立的中国宜兴国际陶瓷文化艺术节、博物馆、大师工作室、“紫砂易”电商平台等，对文化传播和产业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历史经典+教育”同样大有可为，政府应支持有条件的高校为历史经典产业发展聚智汇力，通过教育传播文化、创造市场、培育人才，激励青年投身产业发展。
陈国欢：需要注意的是，一方面，历史经典产业具有“相对产业化”的独特性，不能追求百分百的工业化和极致的规模化。另一方面，历史经典产业在国际化发展、文化出海方面大有可为，在2018年巴黎卢浮宫举行的法国国际文化遗产沙龙上，我们主办的“一扇百工·至善至美”苏扇主题展吸引了马克龙总统的夫人参观。其实对一个国家的认同，本质上是对她的生活方式的认同，历史经典产业恰恰彰显了一种带有中华美学特色的生活方式，把我们的生活方式传播出去，比讲多少大道理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