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学派百年研究的“价值发现”与“再出发”

□ 王月清

五百年前，江淮大地上诞生的以王艮为代表的泰州学派，以“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主张，推行“淮南格物”的尊身修身安身实践，致力于化民成俗、实现“大成之学”的社会担当，其以强烈的主体性、平民性、实践性，既回向儒者成己成物、修齐治平的本怀，又在东亚社会、中国社会尤其是百年以来的变革和发展历程中屡显思想张力，引起研究的关注和实践的关怀。

回望百年，泰州学派由一个基于现代视角裁判的“历史案例”，逐渐成为一个需要认真理解其自身逻辑、历史语境和现实意义的思想传统。泰州学派研究经历的并不仅是一场由冷落到重视的“重新发现”。在这一过程中，我们认识泰州学派的方式也不断发生变化：从以机械标准裁判古人，到进入思想自身的历史脉络；从孤立地解释观念，到重新发现思想与社会、生活和民众之间的联系；从单一学科的研究，走向多学科乃至跨文化的共同对话。

从这个意义上说，泰州学派百年研究史，不仅是一部关于泰州学派的学术史，也是观察中国现代学术如何在时代语境和学术范式变迁中发现传统价值，并逐渐走向学术自觉的一个重要窗口。如果说20世纪上半叶的关键词是价值发现，20世纪中期是范式分野，那么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突出特点，就是多元融合与学术自觉。

因此，所谓泰州学派百年研究的“价值发现”，并不是为这一思想传统不断附加新的现代标签，而是在评价尺度和研究方法不断调整的过程中，逐渐发现其思想的张力和实践的可能与现实。

回顾这一过程，可以看到三条彼此关联的方法演进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从阶级分析逐渐走向对思想内在理路的重视。20世纪50至70年代，无论“启蒙说”还是“反动说”，都倾向于以外在理论框架对泰州学派进行性质判断。20世纪80年代以后，以余英时的“内在理路说”和沟口雄三《作为方法的中国》等为代表的方法意识逐渐产生影响。它们虽然具体主张不同，却共享一个重要理路：理解中国思想，首先应该进入中国思想自身的问题脉络。

第二条线索，是思想史与社会史关系的不断深化。早在20世纪30年代，著名教育家、史学家和哲学家嵇文甫已经提出把思想与社会、生活、经济和时代思潮结合起来研究。后来，日本学者奥崎裕司通过乡绅地主研究理解“造命”思想，日本学者森纪子则进入盐场这一具体社会空间，考察明代哲学家王艮“安身”思想与明代盐场社会变迁之间的关系。

第三条线索，是由单一学科不断走向多学科交叉。哲学提供义理分析的深度，文献学提供可靠的文本基础，历史学提供语境的厚度，社会学使讲会、宗族、乡约等社会组织进入研究视野，政治学、美学和生命哲学又不断拓展泰州学派的解释空间。

如果说过去一百年的泰州学派研究，是一个不断发现价值、重估意义并走向学术自觉的过程，那么站在江苏省泰州学派研究会正式成立的今天，我们面对的任务已经有所不同。所谓“再出发”，是期待通过更贴近现实、更有组织、更具持续性、更有历史耐心、更有现实情怀的研究，努力开展广泛的学术对话，跟踪当代以乡风文明建设、乡村治理为代表的文化实践。

第一，深化专题研究，构建精细化研究图谱。未来的泰州学派研究，需要在整体研究已经取得重要进展的基础上进一步向纵深推进。在传承谱系上，可以更多利用家谱、地方志、碑刻、讲会录等地方文献，并结合GIS、数据库等数字人文工具，呈现师承关系、交游网络和传播路径。在思想研究上，“身”“乐”“造命”“生生”“自然”“日用”等重要概念，都值得进行更加精细的历时性与共时性研究；泰州学派与佛道思想、文学艺术、民间信仰之间的复杂关系，也还有很大的研究空间。在社会实践上，则应进一步进入乡村精神文明意义上的基层教化、乡约实践、地方秩序和百姓民生与精神生活。第二，推进文献集成，夯实持续研究的基础。未来如果条件允许，可以逐步推动系统性的海内外泰州学派文献资料整理与研究工程：建立完整的文献目录，对重要人物的代表性著作进行重新校勘和整理，系统搜集日韩、欧美所藏相关文献和研究资料，并在此基础上建设开放共享的泰州学派文献数据库。第三，拓展学术共同体，促进国际对话与当代转化。在进一步拓展国际视野的同时，推动传统思想的当代转化。未来的国际研究，应当超越简单的“影响研究”和“平行比较”，把泰州学派放到东亚儒学共同体乃至全球思想史中进行真正的问题对话。与此同时，泰州学派研究也不能只停留在书斋之中。“百姓日用即道”“造命却由我”“万物一体”“化及平民”等思想之所以今天仍然具有生命力，就在于它们始终包含着鲜明的人民立场和实践品格。

江苏省泰州学派研究会的成立，构成了一个新的节点。我们期待以“有组织的研究”推动泰州学派研究走向深入，在百年积累的基础上“再出发”：把零散的研究汇聚为共同的问题，把分散的文献建设为可靠的学术基础，把地域性的思想资源转化为能够参与中国乃至世界学术对话的知识资源。

如果说20世纪泰州学派研究的重要任务，是使这一曾经被遮蔽的思想传统重新进入现代学术视野，并在不断变化的时代语境和学术范式中重新发现其思想价值与历史意义，那么今天我们的任务，则是在更加坚实的文献基础、更加自觉的方法意识和更加开放的学术视野之上，推动泰州学派研究更好地助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以研究求其真，以激活通其变，以转化致其用，使泰州学派的思想资源，在“两个结合”背景下，在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新实践进程中，融入百姓日常，又惠及百姓平常。

（作者为江苏省社科院党委委员、副院长，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江苏省泰州学派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