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云龙
泰州姜堰区淤溪镇的河边立着一块石碑,镇名刻在上面。外地人路过,总要多看两眼,“淤”和“溪”,各带三点水,含水量很高。
六个点,水淋淋地嵌在石头上。里下河水乡,地名带水的比比皆是,但两个偏旁都是三点水的,除了东北方向的溱潼,并不多见。
淤溪境内主要河道是泰东河,旧称运盐河。沿泰东河往东走,鳅鱼港的水面宽窄相间,两岸芦苇密实。清代泰州举人储树人在《海陵竹枝词》里写过:“抱瓮人争汲碧泓,采莲桥下放舟轻。如何一样东流水,才到鳅鱼港便清?”同是泰东河的支流,别处的水浑,鳅鱼港的水碧清如泉、甘甜如醴,老辈人说底下有泉眼。
细读淤溪镇志,得知清乾隆三十三年,朝廷分泰州东北九场四乡置东台县,淤溪一带划入东台版图。《嘉庆东台县志》记人物,凡淤溪武卞庄一带的仕绩,都郑重收录。淤溪一带,曾是东台的一部分。
从鳅鱼港再往东,过泰东河,约70公里,便是今日盐城东台市地界。范公堤以东,潮水漫上来,井水发咸。堤西的里下河地区,淡水从上游淌下来,清甜许多。淤溪恰好在上游。旧时,东台人摇着帮船,沿泰东河南下,到淤溪来装水。一条小帮船上只能放两口大坛,装满再顺水拖回去。鳅鱼港的水贩常年往返,四季不断,持续了上百年。据《港口竹枝词》载:“事到而今亦有名,鳅鱼港水厚甜清。东台一度来争贩,真伪尤须寺证明。”贩水的船要到金粟寺盖上三宝大印,人们才敢相信是正宗的鳅鱼港水。同光年间,贩水的规模已不小,连盐城、兴化一带也有人摇船过来。
我在东台沿海的村庄长大,从小喝的水带着咸涩味,所以很关心一个问题:从前的东台人喝什么水?家乡文友红兄说,80岁以上的老东台人依稀记得,旧时街上的饭店熬制鱼汤,用的都是从淤溪运回来的水。坛装运到,再用明矾沉淀。殷实人家灶间备两只水缸:一只装甜水,烧茶煮饭;一只装咸水,洗衣洗菜。甜水省着用,待客泡茶才舍得。当年,堤西姑娘嫁到堤东,嫁妆里有一对小水桶,娘家人灌上两桶甜水,跟着花轿抬过去。新娘子过门后头几天烧茶煮饭,用的就是那两桶“嫁妆水”。清甜的淤溪水喝惯了,堤西人总觉得堤东的菜重口味,不是因为盐放太多,而是水自带的味道。清代泰州诗人康发祥还写过一首竹枝词:“邻家有女嫁东台,船过淤溪水溯洄。昨日还家看父母,淤溪水带一瓶来。”淤溪的女儿嫁到东台,回一趟娘家,临走带一瓶淤溪水回去。那瓶水,想来比酒贵重。
淤溪人把这些事记在自己的诗文和方志里,东台的旧志却几乎不见记载。大约是不愿落笔,一个水乡,日常喝水都要仰仗它的上游,终究不是一件体面事。不过,东台鱼汤面已是省级非遗,名闻遐迩,“源头”却在淤溪。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东台农村家家户户从河里挑水吃,或打手压井。压上来的水常带铁锈味,烧开了壶底一层白垢。后来建起水塔,深井水抽上来通到各家,比河水干净了,喝起来仍带一丝咸涩。真正的改变是本世纪的事,区域供水接通后,东台人喝上了从长江引来的水,城乡实现了联网供水。那口咸涩,终于淡了,淡出记忆。
今天,超市货架上的瓶装水琳琅满目,产地从千岛湖到长白山,年轻人随手拿起一瓶,不在意是哪里来的。可在东台与淤溪之间这条水路上,一百多年前的人们为了一口甜水,往返要摇一整天的船。
泰东河还在流,鳅鱼港的水也还在流。从泉眼到河港,从河港到帮船,从帮船到水缸,从水缸到水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水。淤溪和东台,本是同一脉水浇灌出的两片土地,行政区划分开了,水却一直没有分开。
帮船运水、嫁妆藏水、回门带水……我在淤溪古镇读到这些与水有关的趣事,隔着流淌600多年的泰东河,像是又一次遇见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