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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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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破深空的中国之手

日期: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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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陆在时

去年秋日,我往酒泉卫星发射基地走了一趟。戈壁滩洗人心气,秋风扫过,没有枝叶摇响,人间车马纷扰,到这里都慢慢沉落。一座座发射塔架,经无数次升空淬炼,静立荒原,遥对星海。

这片看去寸草不生的戈壁,是中国航天沉厚的沃土。

落日把苍茫戈壁染成褐黄,在这样松弛的黄昏,我和一位深耕航天工程数十年的总工静坐闲谈。外人想象航天人,总该激昂张扬。其实不是。这位年过半百的航天科学家性情温和,说话平实,像脚下的戈壁,外表沉静,内里藏着千钧重量。

长年守在一线,他见过任务圆满的荣光,也经历试验受挫的低谷,熬过无数攻坚克难的寒夜。聊起神舟七号出舱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他语气平淡,如同复盘一次普通设备工况。越是这般克制的叙述,越让人心里沉下来。暮色里静静听着,我忽然懂得:大国底气,本就是万千普通人一砖一瓦,凭劳动与坚韧一点点干出来的。

早前读过一句话:对待生命,不妨大胆一点,反正这一生,终有尽头。当初只当作寻常人生感慨,轻轻放过。如今它成了这次对话的背景。也让我掂出这话的分量。2008年,三百四十公里高空,翟志刚探出舱外的那只手,便是中国人一次以生命赴使命的远行,是古老民族向着星海,奋力突围。

总工抬右手轻轻一挥,说了一个少为人知,却格外动人的细节:当年神舟七号舱门缓缓开启,最先触碰到宇宙真空的,不是精密仪器,不是昂贵设备,而是翟志刚温热、有血有肉的手。

细品这句话,意蕴绵长。我看过翟志刚的一次访谈。太空全无文人笔下的浪漫,只有极致的空、静与孤。三百多公里轨道之上,脚下是缓缓旋转的蓝色地球,盛满烟火;身后狭小的轨道舱,是他唯一的庇护。厚重航天服可以隔绝严寒低压,抵挡宇宙伤害,却挡不住人在浩瀚星河面前的渺小孤凉。

坐在戈壁无边的寂静里,顺着总工的讲述,遥想那片苍茫虚空。以宇宙尺度回望人间,山河城池,不过天地间一捧微尘。可渺小凡人,不肯安守大地,总要抬眼望星,向上突围,以微薄之力拓宽边界。这份不甘平庸、久久为功的执拗,便是中国人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总工回忆说,翟志刚后来讲起,悬在失重虚空之时,心底忽然浮起黑龙江故乡的雪原。北国冬夜,星河漫野,同样辽阔,却不会让人惶恐。那时脚下厚雪,屋舍灯火,耳边有母亲的呼唤。大地安稳,人心便有根。

太空不一样。太空没有锚。

总工轻声感慨,做航天越久,越敬畏天地。个体生命放在星河面前,渺小得近乎无迹。他记得2008年那次出舱,翟志刚的生命保障,依靠两根最长三米的安全系绳。在外人眼里只是普通配件,在总工眼里,这纤细绳索,是当年尚在成长的中国航天伸向深空唯一的生命纽带。一头连着血肉身躯,一头系着千年飞天梦,托举沉甸甸的家国期盼。

讲到突发险情,总工语速放缓,夜色仿佛也沉了几分。舱门开启、准备出舱的紧要关头,轨道舱火警传感器误报火情,红色告警灯不停闪烁,舱内压力异常,故障提示铺满仪表盘。在轨航天器最怕起火,真空之下一旦燃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地面指挥当即下令:中止出舱,立刻避险。

狭小舱内没有慌乱,翟志刚、刘伯明留守轨道舱直面险情;景海鹏守在返回舱,对接地面,核验数据稳住整船。危急时刻,刘伯明快速排查,反复比对,判定只是传感器误报,并无火情。

他心里清楚这次任务的重量。几代人数十年接续攻关,无数试验推演,无数人隐姓埋名,中国人第一次太空出舱,不能就此中断。不必多言,三人早已心意相通。刘伯明迅速调整操作,稳稳把国旗递到翟志刚手中,全力护航。翟志刚从容抉择,留下一句滚烫誓言:就算回不去,也要让五星红旗在太空留下永远的瞬间。

戈壁晚风拂过耳畔,我心头震颤。仿佛看见浩瀚广宇扑面而来,万古沉寂之中,那面舒展的五星红旗,是虚空里唯一的亮色,是东方划破沉寂、向阳而生的微光。

总工说,中国航天人的勇敢,从来不是一腔莽撞。外人看见舱外挥旗的高光,内行看见千万次试验的严谨,亿万次参数校准,整套工程层层筑牢的底线。真正的伟大,在于通透克制:看清所有风险,敬畏客观规律,义无反顾向前。知险而无畏,知难而不退。

十三年光阴流转,不只航天技术迭代,整个国家也完成了从追赶突围到自立自强的蜕变。

临别时总工的一席话,我一直记着。总工说,深空仍有屏障,未知仍在前方,但中国人逐梦苍穹的脚步从未停下。从前我们奋力求证,人类能不能踏足太空,拼命追赶世界;如今沉心深耕,谋求长久驻留,以自主创新跻身前沿。由追赶、并跑走向领跑,是新时代中国的蜕变,也是一代代劳动者奋斗的答卷。

夜色渐深,荒原寂寂,塔架遥遥对着星光。我立在戈壁厚土之上,心中豁然。万物终有归期。飞船会锈蚀,器械会老化,空间站终会坠入大气,化作流星烟火。器物与荣光,终归于沉寂。

可2008年那只刺破深空的中国之手,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