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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留一榴

日期: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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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董改正

邹老师院内有一棵石榴,一年只结一果,她说:“正合我心意。”因为,一旦花开一树果结一树,落果满地,看得人着急、惋惜。她说:“做一个不作为的人,就要种这样一棵树,花也看了果也看了,等秋后叶落尽,留一只枯果。不累,没负担,欣赏就好。”

“种这样一棵树”,“欣赏就好”,多难。难在舍弃“多”,难在不要“丰富”,难在简肃、自然、空寂、枯淡。

日本江户时代俳谐诗人松尾芭蕉写:

“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

“寂静啊,蝉声渗入岩石中。”

“初雪——行脚僧背上,笈之颜色。”

“倚靠在这房柱上,度过了一冬天啊。”

他本可展开,写成清少纳言或德富芦花那样,但,就这样了,很好。就像一块石头,崚嶒着,畸零着,是它自己,就很好。就像一块残砖,青苔裹着,半插在泥土里,就很好。认真地活过,爱过,不必多,不必规整,不完美,也很好。

五言六韵十二句的长律,祖咏写了四句交卷,人问,答曰“意尽”。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用《西洲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郑谷看后,曰:“‘数枝’非早也,未若‘一枝’。”齐己拜为一字师。不必多,不必完整,“完成”就好。“完成”是,有花,有果,有美。

朋友汉英对我说:“我独爱那独。”唯有“独”最可贵。独是“我们”,其余的整个世界是“他们”。想起《白马啸西风》:白马带着她一步步地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我爱这“偏”,爱这倔强,爱倔强后的眼泪或孤独。孤独的人永不可耻。孤独意味着舍弃,舍弃意味着勇敢和智慧。智慧是孤独磨蚀的珍珠。一个人坐在院子中,仰头看秋尽处的一颗独榴,面带微笑,那点骄傲的“偏”,那点固执的“独”,就像雪野里的“一枝开”,简净,简静。

传奇多来自“独”。虽千万人吾往矣,是独;海子祝福每一个陌生人都能获得俗世的幸福,而他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独;“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是独;“我见到她之前,从未想到要结婚;我娶了她几十年,从未后悔娶她;也未想过要娶别的女人”,是独;“我爱他脚下的土地,头顶上的空气,他触摸过的每一件东西,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爱他所有的神情,每一个动作,还有他整个人,他的全部”,是天下地上人世间的“独”。

“独”因此是骄傲的,是美的。“独”因此拒绝被遮蔽,是真的。“独”因此是温柔地打量,温暖地坚守,温和地呈现,因此是善的。翻八大山人,多见一石、一鸟、一尾游鱼。画面大片留白,少有喧阗拥挤的物象。删去层层繁饰,只留孤简形影。笔墨愈简,气韵愈远。

世人多喜丰盈完美,凡事总想多多攫取。心力原是有限,追逐繁盛,常常负重奔波,为何不只是“欣赏”?终其一生,我们所能带走的也许只是我们的心,以及心里所有的欣赏。“独一”轻爽,“完成”无憾。

一树留一榴,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