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蒋明睿 实习生 刘珈宜
走进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消化医学中心微生态医学科,经常能听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语言,不少患者在多个国家辗转多年,治疗效果始终不理想,最终找到该中心张发明主任团队。如今,该中心已经接诊来自近30个国家和地区的患者,他们为何从世界各地来到南京?
从“慕名而来”到“值得托付”
“我在整个欧洲找了15个医生,没有人能治好我。”43岁的爱丽丝(化名)曾因110公斤的体重饱受困扰,为了减重,她前后多次接受外科减重手术。“但术后基本没办法正常进食,吃些东西就会腹胀、剧痛、呕吐。”这让她的生活陷入了噩梦。
爱丽丝在网上检索,来到南京寻求张发明团队的“洗涤菌群移植”治疗,第一次移植后,她的症状就逐步减轻,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看病是性命相托的过程,海外患者选择来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看病,也是选择一个他们认为值得托付的医疗团队。公开资料显示,张发明团队已成为全球开展菌群移植数量最多的中心团队之一,其研究证据被18部国际专家共识或指南引用,相关技术产品已经应用到不少国家和地区,前来学习的国际同行络绎不绝。
从2012年进入这个领域,到如今越来越多患者跨越国界来到南京,张发明团队建立起来的是一个由创新技术、设备、标准、平台、医技护团队、证据共同构成的医学体系。
2011年至2012年,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进行博士后研究期间,张发明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菌群移植。一次偶然的小组讨论中,他了解到,医生可以利用健康人的粪便菌群,治疗难治性肠道细菌感染。他还发现,这一技术在中医古籍中早就有记载。张发明抓住机遇,全力以赴去探索这一未知领域。
菌群怎么分离?设备怎么办?如何保证安全?如何把菌群送进患者肠道?哪些人群该接受治疗?患者接受治疗之后如何管理?机制是什么?这些问题,在当时都没有答案。
从一台机器到一套体系
“对于我用人肠道里的细菌来治病,不少人质疑、反对。”在张发明看来,必须革新粗糙粪菌移植方法,让这项救命治病的硬核项技术体现其应有的医学地位。2014年,他带领团队研发的世界首台智能粪菌处理系统公开亮相,让机器代替人与粪菌打交道,这一重磅成果在当年登上世界胃肠病组织官方通讯WGN封面。
设备解决了,他开始寻找菌群移植的合适“通路”。菌群需要快速回到它最该生活的地方——大肠,但如果每次移植治疗都需要重复肠镜,患者很难接受,技术也很难推广。2014年,张发明发明了经内镜肠道植管术(TET),通过内镜将一根细小管道置入肠道,就像留置针一样,菌群能够重复、无创地进入肠道。这技术过去在全世界的医学教科书和指南里,都不存在。为了验证患者使用时到底是什么感觉,张发明甚至亲自体验过这项技术。“我自己尝试了之后,发现没有痛苦,也不影响生活,这才算深刻理解了我最初的设计。”
更让张发明觉得这项技术开始发生变化的,是对安全性问题的一次重新追问。早期菌群移植过程中,患者出现发热、腹痛等反应很常见。但随着团队对技术的持续研究,这类问题几乎不再出现。分析多年的数据,发现实验室的方法学改变是不良事件减少的独立贡献因素。他们进一步研究证明,在不断“洗涤”菌群的过程中,一些可能引发炎症的物质被去除,而有用的细菌得以保留。由此,张发明提出了“洗涤菌群移植”这一新的技术概念。“至此我们花了差不多12年的时间,形成了完整的菌群移植体系,解决了设备、方法、理论等问题,我们在这一领域内做到了全球领先。”
从治疗疾病到重新认识疾病
张发明将菌群移植可以应对的疾病归纳为三个层次:一类是感染相关的急性炎症;一类是溃疡性结肠炎等疾病所代表的慢性炎症;还有一类,是糖尿病、部分精神和神经系统异常等所涉及的慢性低度炎症。
在他的理解中,三类疾病虽然表现不同,但背后可能存在一条共同的链条,即微生态失衡,以及由此引发的异常免疫反应和炎症过程,他将这类疾病概括为“微生态失衡相关性疾病”。
这也改变了他培养人才和发展新医科的框架:现代医学按照器官、专科和病名来认识疾病,医院的专科越分越细,医疗越来越碎片化;而微生态医学以更底层的、共同的微生态失衡机制,跨越这些细分的领域。2022年前后,张发明开始提出将微生态医学作为临床医学新的分支学科发展的构想。
如今,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已经以微生态医学为突破口,探索整合消化、代谢、神经、感染、肿瘤等多学科资源,创建了全球第一个微生态医学科。张发明还牵头主编《微生态医学》国家教材,主编《微生态医学研究》国际期刊,在大学开设《微生态医学》课程。2026年,张发明牵头国内外专家组制定的《微生态医学概念和实践指南》发表。迄今,全国多个省、直辖市已经成立了当地医学会下属的微生态医学分会、医师协会下属的微生态医学医师分会。
2015年,他与中国工程院院士樊代明共同发起了“中华粪菌库紧急救援计划”,作为国家消化系统疾病临床研究中心的非营利性项目向全国推广。“希望让菌群移植像输血一样安全高效,让救命机会平等。”十年过去了,中国菌群移植平台已累计完成异地救援2000多例。“这些危重患者在无药可治的时候,能通过我们这个平台获得救治,这是我内心感到满足的事情。”
在采访最后,当被问到未来还有哪些计划时,他难得开起了玩笑:“我的名字叫张发明,‘靠近我就是靠近发明’。”这句玩笑话背后,是张发明对团队的一种要求,“所以,要继续做技术创新,我们会去发现未被满足的患者需求,一个个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