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徐 宁
“衣冠南渡——从西晋到东晋”特展正在南京市博物馆举行,来自8省13家文博机构的数百件文物,把分散于大江南北的两晋十六国文物汇集到“建康”故地,用实物串联起政权更迭、人口流动、文化交融的完整链条。
“衣冠南渡”的背景正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概括的:“时海内大乱,独江东差安,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南渡江。”千载悠悠,曾经文献中的风云变幻,如今化作金印陶俑、青瓷简牍,供人近距离审视——作为迄今国内规模最大、覆盖面最广的两晋十六国文物特展,这批跨地域文物,让我们得以立足器物实证,从展陈建构、制度演变、思想流变到城市记忆,多维度重新审视“衣冠南渡”丰富而复杂的历史内涵。
用文物拼合分裂
走进展厅,一块刻有纪年铭文的晋砖首先把观者带回天下一统的年代。这件江宁出土的“晋平吴天下太平”铭文砖,砖面文字记录公元280年西晋平定孙吴、海内归于一统的时刻。而不远处展柜陈列的曹魏“正始二年”铜弩机则是乱世军备遗存的直接物证。两件器物直观呈现从三国乱世走向西晋统一的历史转折。
策展人朱逸霏介绍,本次展览联动多省文博单位,遴选时优先选用出土背景清晰、墓葬保存完整的文物,覆盖中原核心区、士族族源地、南迁通道、江南腹地与十六国故都,“我们希望还原一个完整的两晋时代,而不是截取历史的某一个片段。”她说,展览格外看重短暂却意义重大的西晋王朝,完整铺陈太康统一、八王之乱直至永嘉南渡的历史进程,设置“治乱—江东—世家—承脉—北望”五大单元,拒绝落入“北方失序、江南保存文化”的二元认知。
山东临沂洗砚池西晋墓出土的成套金饰与越窑青瓷胡人骑狮器,代表中原世家大族的物质生活面貌,也是后来大批士族家族南渡之前的生活样本。但在朱逸霏看来,展柜中,来自湖南郴州的苏仙桥晋简才耐人寻味。这909枚西晋官府文书,成文恰逢八王之乱战火蔓延,桂阳郡却依旧奉行西晋年号维持地方行政运转。朱逸霏说:“它最打动人的地方,是把视线从高门大族移开,看见乱世之中普通吏民的坚守与生存处境。”
展厅后半段,来自西安少陵原十六国大墓的彩绘陶俑列队而立,武士、仆从陶俑面貌特征丰富,部分带有西域文化印记,服饰是北方游牧与中原传统相互糅合的产物。朱逸霏表示,这些北方出土陶俑意在说明,即便处在分裂割据阶段,黄河流域依旧延续着多元文化的交融,并非文化的空白地带。
“山川几千里,惟有两心同”。她说:“我们希望观众在看完江东士族风雅之后,再回看北方十六国。江东的繁华之下,有隔着长江的守望,北方虽动荡,但并未断绝华夏脉络。”
侨吴共处带来文化互融
人口跨越长江抵达江南,并不等于把中原社会原样搬迁到江东。展览第二、三单元,大量江东本土与侨民墓葬出土器物并置,恰好印证东晋社会是多方力量彼此磨合的结果。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胡阿祥从制度与社会结构角度解读:“衣冠南渡”不能简单等同于仅高门士族的迁徙,永嘉之乱开启的百余年人口流动,南迁人口及其后裔总数约200万,人群构成十分复杂,既有世家大族,也有普通宗族流民,不同阶层落户江南之后,生存境遇各不相同。
胡阿祥告诉记者,大批侨民南下,催生了侨州郡县等特殊制度,而政权能够存续,依靠的是北来侨姓与江南本土大族之间的妥协共治,伴随世代更迭,侨民群体心态发生了深刻转变:东晋初年北人尚心念北归,到晋宋之后,侨人后裔已经安土于江南,生活习俗、文化认同逐步完成“南方化”。
南京栖霞出土的李繤墓志,就记录了侨民改籍的史实,也是“土断”(大意是按实际居住地编定户籍)制度留下的直接印记。如朱逸霏所说,不少南渡士族最初实行“假葬”,盼日后迁葬回北方故土,墓志仅作识骸之用,“土断”推行之后,一部分南迁人群慢慢放下北归的念想,真正扎根江南。
如果说墓葬器物看见社会制度的调适,日用器物则可以观察思想与审美层面的演变。南京大学文学院副院长童岭教授指出,“从形而上的思想,到形而下的器物,南下人群在江南催生出全新的文化样态,它既不是西晋旧貌的复刻,也并非孙吴旧有文化的简单延续放大,更像是北方的种子,在南方土壤培育绽放出的全新之花。”展厅将越窑、瓯窑、湘阴窑、洪州窑青瓷集中对比展出,一件件器物正是这场文化再造的物质见证。
“北方器物与习俗南下,并不是简单照搬,而是结合江南本地条件发生改变。”朱逸霏说,“北望”单元的策展用意就是,不要把“衣冠南渡”简单理解成文脉搬到江南,南渡不是文明割裂,而是促成更大范围的交融互鉴。
建康与南京的古今对话
当两晋十六国文物汇集南京,仿佛与千年前的建康城开启了跨越时空的对话。“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接纳南北流离之人,千年之后,散落在山河各处的时代遗存重新回到这个历史原点,完成一场相聚。”朱逸霏这样形容展品与展地之间的呼应。
知名文史学者薛冰从大历史视角解读特展,他提出,不宜用中原中心论看待“衣冠南渡”,“衣冠南渡”不只是北方士族的逃难南迁,更是多民族大家庭内部的文明大融合。
在他看来,“衣冠南渡”对南京城的最大改变,是把南京从吴文化的偏安都城,推到华夏文明正统中心。他说,中原礼制随移民落地建康,仿照洛阳规制营建台城、建康新城,城市格局就此摆脱孙吴旧都的框架。北方士族的到来,也推动南京方言逐步脱离吴语,向北方语系转变。
“但这绝不代表中原文化单方面改造南京。”薛冰着重强调,不能把“衣冠南渡”放大为唯一决定性因素。东吴以来就积淀下的海洋交往传统、佛道思想蓬勃发展、商业城市的底色,多重力量共同参与塑造了南京的文化气质,中原文化来到江南,同样也吸收了本地养分,完成再造。
“衣冠南渡”也奠定了南京兼容并蓄的城市性格,这种特质根植于多重文化的碰撞交融。象山王氏家族墓等出土文物,把文献记载里的城市变迁落实为可触摸的实物。朱逸霏认为,“衣冠南渡”不只是一场人口迁徙,更是华夏文明的南移再造:“南京自此不再只是一座江南城市,而是南北文明交汇的枢纽,城市的厚重底色正来自历史中的接纳、交融与坚守。”她说,此次八省文物齐聚建康故地,恰似一次历史的回望:千年前文明向江南迁徙,今天各地文物重回南京,这段距今千年的往事,是我们今天文化身份的重要源头。
本报记者 赵亚玲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