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有明
这些天,扬州到处是闷乎乎的热气。我大清早趁着凉快出门干活,拐过金喜路口,十回有九回能碰到刘婶。
看见她在路口倒药渣,我就停下车等着。她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旧竹簸箕,慢慢走到路口空地上。簸箕里是滤干的中药渣,黄黄碎碎的,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路边狗尾草的清香,顺着早晨的风飘散开。
她把簸箕斜过来,将药渣薄薄撒在地上,再弯下腰,用手一点点扒拉铺平,铺得松松散散,绝不挡着走路的人和骑车的人。倒完之后,手使劲拍几下簸箕底,把缝里卡着的碎药渣全部抖干净。看地上铺妥当了,才扶着腰慢慢站起来。遇上风大,药渣被吹跑,她就走上前,弯腰把碎渣拢回来,之后才转身往巷子里走。
这个习惯,是老伴走了以后才养成的。每到老伴去世的这个伏月,这么多年一直没断,那一阵子,她几乎天天准时过来,很少缺席。
刘婶自己常年喝中药调三高。喝药时间久了,她也琢磨出一点吃药的道理。她说中药讲究调和,不能下猛药,寒热搭配着,慢慢把身子调养过来,急不来。抓回来的药,熬出来的药水自己喝掉,滤下来的药渣,就拿到路口倒掉。这一锅药,装着两重心思。
乡下老一辈有个说法,把药渣倒在十字路口,过往行人踩一踩,就能把病痛带走,求个平平安安。街坊们见她天天天不亮就过来忙活,以为她倒药渣,是为了保佑自己身体好。私下聊天的时候,有人说现在早就不兴这些老讲究,犯不着大清早出来受这份罪。刘婶从来不跟人辩解,别人怎么想,她不在乎。平时在自家院子里,菜种得整整齐齐,没事就搬个小凳子帮邻居择菜,手脚麻利,脸色也挺好。大伙只觉得老人念旧,守着老辈留下来的老规矩,这份误会,就在巷子里传了好些年。
见得多了,我才慢慢晓得这里面的缘由。早些年,刘婶的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喝中药。人老实本分,种了一辈子地,到了晚年,身上总有些大大小小毛病。那时候,他常常跟刘婶说起这个乡下老说法,盼着自己身体能舒坦一点。后来他安安稳稳走了,没受什么罪,刘婶就把这份念想接了下来。
每到老伴去世的这个月份,刘婶就按时抓药,生起小火慢慢熬。把药渣滤出来,赶早上人最少的时候,拿到金喜路口倒药渣。路上行人来去匆匆,忙着上班、上菜场,没人会低头留意地上这些干巴巴的药渣,谁也想不到,老人天天早起忙活,心里藏着一份说不出口的牵挂。
庄稼人的思念,不会到处对外讲,也不会哭哭啼啼做给旁人看,就安安稳稳寄托在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上面。金喜路口的烟火一年年照旧,人来人往,淡淡的草药味随风飘向远方。
人世间的感情大多普普通通,用不着轰轰烈烈,就靠着一辈辈传下来的老习俗,年年记挂已经走远的亲人。过路的人踩过地上的药渣,每一脚,都算是替逝者求一份安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