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工智能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

□ 孙 欣

7月17日至20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黄浦江畔隆重召开，全球顶尖学者与业界领袖齐聚一堂，共同研判人工智能发展走向。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开幕式并发表重要讲话，深刻指出“人工智能是世界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和新旧动能转换的加速器，正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强调要抓住难得的历史性机遇，让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这一重要论断，为全国智能产业发展锚定了航向。大会进一步指出，人工智能正从数据驱动迈向经验驱动的新阶段，必须在拥抱大模型时代机遇的同时，前瞻布局自主智能的未来方向。

2024年图灵奖得主、“强化学习之父”理查德·S·萨顿教授的主旨演讲，尤为深刻地揭示了这一转折的内在逻辑。萨顿指出，当下人工智能仍处于“人类时代”，大模型的惊艳表现，本质上是以海量人类数据为养料、以芯片算力跃升为引擎的极致复制，效率卓然，却创新匮乏。他主张，人工智能必须向“经验时代”实现范式跨越，从被动吸纳数据转向主动试错求证，从错误中积累经验，实现自主进化与持续成长。这一论断，正是其毕生倡导的强化学习思想的时代回响——让智能体像人类一样在与真实世界的交互中学会学习。这一思想也为正处于“人工智能+”攻坚期的江苏提供了重要的认知坐标。

深刻理解萨顿的揭示与展望，须确立一个根本性认知。当下，AI革命的成果集中体现、实现在大模型上，所以一切终端都必须与大模型对接、接入，方能称之为智能革命的组成部分，否则，不过是传统控制与自动化的延续。大模型、终端、人类，三者构成了碳基生命物理世界运行操作的基本闭环：大模型为“中枢大脑”，终端为感知与执行的“手足”，人类则是价值定义与目标设定的主体。脱离这一闭环，终端便只是传统自动化及控制的延伸，无法产生智能意义上的能级跃迁，这就是AI革命落地的根本逻辑，是江苏推进“人工智能+”行动必须时刻锚定的认知前提。

以此检视江苏实践，成就有目共睹，短板亦清晰可见。近年来，江苏依托紫金山实验室、中国科学院工业人工智能研究所等战略科技力量，在工业智能、数智治理等领域形成先发优势。然而，对标大会擘画的深度与广度，核心症结在于“接入率不高”与“自主开发不够”交织导致的应用落地不足。大量制造企业的终端设备仍停留在传统自动化阶段，尚未与大模型建立实质性连接，智能化改造多限于机器换人、单点优化层面；相当比例的企业对通用大模型持观望态度，即使接入也浅尝辄止，难以实现研发、制造、供应链、服务的全链路智能闭环，“大模型—终端—人类”的协同效应远未形成。与此同时，工业数据孤岛现象普遍，算力使用成本居高不下，既懂算法又懂工业的跨界人才结构性短缺，使得企业“自己的模型”开发能力薄弱，垂直行业小模型与工业大模型研发滞后，终端即便接入，也缺乏贴合场景的智能内核。

萨顿的演讲如一面认知之镜，照见了进步，也映出了差距。大会精神指引我们，推动人工智能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关键在于打通大模型到终端的“最后一公里”。直面问题，江苏必须在“人类时代”加速奔跑，推动“大模型—终端—人类”闭环在千行百业落地生根。具体而言，应着力做好三篇文章。

积极接入国内外高水平大模型，形成国际引进—国内深耕的梯次布局。一方面，鼓励企业尤其是行业龙头率先与GPT系列、Claude等国际领先模型对接，让研发设计、生产调度、质量检测等终端环节真正获得顶级智能的加持，在开放比较中寻找差距，以高效率的外部智能工具快速提升生产、管理和服务能级。另一方面，充分发挥DeepSeek、Kimi、Qwen等国产大模型开源、适配性强、合规性好等优势，通过“算力服务券”等机制降低调用成本，让中小企业也能便捷地拥有自己的智能“大脑”，使AI真正成为普适生产力。目前，南京、苏州、无锡、常州、盐城等多地已正式宣布DeepSeek登录城市算力公共服务平台，无锡锡企AI助手接入后实现从“能办”到“智办”的跃升。泰州靖江市推出“数智算力券”，基础应用券优惠幅度达50%，高阶训练券最高优惠80%，每家企业年度最高可享受200万元补贴。应进一步扩大算力券覆盖范围，依托全省一体化算力调度监测平台，让中小企业在可承受的成本边界内用得上、用得起大模型。

支持有条件的企业开发自己的小模型。引导企业将国际国内大模型的通用能力与自身深厚的行业积淀相结合，开发面向具体场景的垂直小模型。正如萨顿所强调的，AI只有进入“经验时代”才能实现真正的智能——行业小模型恰恰可以在特定环境中不断试错、积累经验，将隐藏在一线的工艺知识、检测经验、管理诀窍转化为可自主学习、持续迭代的智能体，实现“大模型通用赋能、小模型精准适配”的协同格局。江苏在垂直行业小模型的开发上已形成一批标杆。南钢集团与华为联合研发的“元冶·钢铁大模型”，构建了以概率计算为“右脑”、精确求解为“左脑”的双向驱动智能模型集群，首期发布20个钢铁行业应用场景，在线监控、实时调整优化工艺将产品性能合格率提升了1.5%以上。金陵石化基于中国石化“长城大模型”平台，构建了涵盖工艺、设备、安全等领域的200多个专业知识库，开发了40多个智能体应用。基于这些成功案例，江苏应进一步推广此类经验。

加快补齐硬件与基础短板。“大模型—终端—人类”的闭环运转，离不开强劲算力、畅通数据和自主可控的硬件底座。当前，高端AI芯片、智能传感器等核心硬件供给不足，既是产业链安全的隐患，也直接制约着大模型推理在终端的部署效率与成本。《江苏省“十五五”规划建议》已明确提出强化底层技术和软硬件短板突破，当务之急是加快补齐这一关键环节。应以省级智算中心等为抓手，构建全省一体化算力调度网络，优化算力供给结构，让“大脑”运转得更强劲；依托无锡、南京等城市试点，在集成电路、高端装备等行业打造可信工业数据空间，破解数据“不愿共享、不敢共享”的难题，确保“大模型—终端”之间的信息通道畅通无阻、数据养分充沛。同时，加大力度培育本土智能传感器、边缘计算芯片等产业链关键环节，为终端全面智能化提供自主可靠的“神经末梢”。

需要强调的是，加速“人类时代”落地绝不意味着止步于此，推动大模型在终端落地，让更多企业“接得上、用得起、用得好”，只是江苏在“人类时代”必须完成的基本功课。萨顿一生致力探索的，正是让AI拥有从经验中学习的能力。他所预言的“经验时代”，标志着人工智能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的必然趋势，亦是新质生产力实现质的飞跃的关键所在。对江苏而言，须在夯实数据与算力底座的同时，前瞻布局自主智能、工业大模型等前沿方向，推动AI在与真实环境的交互中试错迭代、积累经验、自主进化。深度上推动工业AI在辨识、决策与执行能力上实现根本性跃升，广度上逐步向医疗、教育、应急、农业等领域延展赋能，实现“数据驱动高效运行、经验驱动创新突破”的双轮格局。

马斯克所倡导的“第一性原理”，其思想内核可溯至爱因斯坦的“思维经济原则”，即始终聚焦于事物最本质、最关键的根基性问题，摒弃表层现象与路径依赖的干扰。上述对策建议，正是循此思维原则，从接入、开发、底座三个维度精准发力，力求以最根本的举措破解最紧迫的难题。

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所揭示的理论路径指引下，江苏当以更大力度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既不能脱离实际空谈未来，也不能满足于浅层接入而忽视自主创新。唯有牢牢把握“大模型—终端—人类”这一AI革命落地的根本逻辑，加速人类时代AI在制造、城市治理、民生服务等各方面的落地生根，勇敢迈向“经验时代”AI的探索前沿，才能真正打通大模型到终端的“最后一公里”，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澎湃不竭的智能动力。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哲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