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中的秦淮舫影
日期:08-28
□ 黄厚毅 袁慧
创作于500多年前、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南都繁会景物图卷》最近再次走入人们的视野,先是去年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精品展中,由交汇点新闻出品的《探千年遗风 寻民间非凡——〈南都繁会景物图卷〉里的江南文化》入选该展览非遗展区。紧接着,今年2月开业的金陵长乐坊也对《南都繁会景物图卷》进行了一定的复刻,人们常惊叹于画中岸上的繁华街市,但将目光移向水面,则会发现另一番天地。画卷中部的秦淮河上,停泊或行驶着19艘形制各异的舟船。它们不仅是画面点缀,更是解读明代南京水上交通、市民生活与城市经济的重要线索。
若说秦淮河是南京的魂,那河上的船便是这魂的载体。画卷中的船只,宛如一个微缩的水上社会,等级分明,各司其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桅杆上高悬黄色旗帜、上书“官船”二字的座船。它们造型端庄,舱屋宽敞,开设着大型气窗。明代文人曾形容这类江河座船“八窗玲珑、开爽明霁,真若浮屋然”,坐在其中,平稳舒适。这些官座船不运货、不载客,专供官员乘坐。画师笔下的官船还颇有讲究,有的尖头方尾,有的首尾皆呈圆弧翘起。那微微翘起的船头与船尾,不仅是为了在视觉上增添几分灵动,更是为了在行船时更好地劈波斩浪,抵抗水流冲击。
与官船的肃穆不同,民座船则透着一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它们同样平底浅舱,却少了那面象征权力的黄旗。这些船上的舱屋样式更为丰富,既有封闭严实的客舱,也有三面通透的敞棚。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一艘悬挂着明灯的游船。看着那船尾平顶镂空、立柱间围以格栅的形制,再配上那盏在暮色中亮起的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名震天下的“秦淮画舫”。
秦淮灯船,堪称天下无双。余怀在《板桥杂记》中曾深情回忆:“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画中的这艘灯船,或许正是当年那“火龙蜿蜒”中的一员。船上的少年场中人,伴着鼓吹笙歌,在十里珠帘间往来穿梭,那是何等风流旖旎的江南旧梦。
除了这些精致的画舫,水面上还少不了那些最接地气的交通工具。有以竹木捆扎而成的筏,它们利用竹木自身的浮力,承载着货物与旅人,虽不能克期而至,却是民间最朴素的渡水工具;还有体型小巧的篷船,有的黑黄相间,船夫踞坐划行,形似江浙一带的乌篷船,主要用于货物运输;有的则三面通透,内置坐具,供寻常百姓短途载客赏景。
官船、灯船、篷船、木筏,它们在同一条秦淮河上交错而行,共同织就了一幅立体而生动的明代南京水上交通图。
在众多的船只中,有一艘船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它前为龙首,中为龙腹,后为龙尾,屋顶还建有二层阁楼,装饰着龙纹旗帜,舱内隐约可见五人正整齐地向后划动红色船桨。这是一艘典型的秦淮龙舟。
提到龙舟,人们总会想到端午。的确,在明代南京,唯有端午节的秦淮竞渡才称得上是倾城之盛。正如唐代诗人张建封《竞渡歌》所描绘的景象:“两岸罗衣破晕香,银钗照日如霜刃。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蜺晕。”那种人潮之密、乐声之喧,仿佛连江水都被煮沸了。
有趣的是,画中的这艘龙舟并非单纯的竞速之舟,它更像是一艘用于观赏的彩舫。这种将龙舟与画舫融为一体的设计,既保留了端午竞渡的磅礴气势,又兼顾了文人雅士临水观潮的风雅。它静静地泊在水面上,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属于端午的狂欢之夜。
《南都繁会景物图卷》里的秦淮河,是一条流动的河。河上的舟船,载着官员的威仪、商贾的精明、文人的风雅与百姓的期盼,驶过了数百年的光阴。今天,当我们再次凝视这幅长卷,看到的已不仅仅是明代的舟船与建筑。我们看到的是这座城市对繁华的永恒向往,是对美好生活的极致追求。那些在画中摇曳的灯影、竞渡的桨声,早已化作了南京的城市记忆,流淌在每一条街巷、每一寸水土之中。
画里的舟船终会停泊,画中的时节终会流转,但那份属于金陵的繁华气象,却如同这秦淮河水一般,生生不息,绵延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