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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花 事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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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乐 心

我们宜兴闸口的垂丝海棠为东坡手植,历经九百余年。当年先生曾有书信往宜兴,问友人:海棠安否?友人如何答,不曾见诸史料。似乎每个宜兴人,年年为先生答,海棠安好。从来总是,风里海棠花期短,人间春深情谊长。

我们总把岁月想得宏大、遥远、抽象,好像是史书上的数字,是钟表里的刻度。可落到生活里,它就是一年一次的花开,今年复明年,明年复后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也有一株海棠,1999年春天种下,已看了26次花开。海棠是报社同事送我的。我还有一棵风车茉莉,是一个孤老送的。他叫徐祖芳,住周铁东街,一辈子没有结婚,无妻无子,晚年以种花慰藉人生。

2022年4月,他已病弱,佝偻着背,把一盆养了多年的风车茉莉送予我,也算是为花木找到托付的人。次年他就离世了。

我拿来这盆花,郑重对待,换了个紫砂盆,现在每年花开满墙,雅致的小花散发出茉莉的清香。

沭明说隔壁邻居种的砂糖橘像她的老朋友一样,因这棵树,她每天在院子里虚度无数时光。这般心境近来我深有同感,前段时间邻居家的蔷薇开花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就在花架下虚度时光,看花闻花香。我最喜欢蔷薇的气息,清浅温柔,清甜又干净。隔壁人家种的,就等于我种的一样。种树种花让我们感知世间美好,也于草木枯败里照见自己的疏忽与浅薄。

沭明说下辈子做棵树吧,我也这样念想。正如作家三毛所说: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我们约好:下辈子,做两棵邻近的树,风拂过,枝叶沙沙响,就像我们聊天一样。

半年前,我送给87岁的肖妈妈两盆花,一盆长寿花,一盆红掌,她很珍惜,精心养护。时值寒冬,百花凋零,而她这两盆花竟长出嫩叶,开出新花,她十分欢喜,写下观察植物细微变化的优美短文。

这两盆花说来有趣。梁师傅种了好多小花,他叫我送送人。我说送给谁呢?他说:送给大有秋社区的长者呀。

我先送肖妈妈一盆长寿花,当时她生病刚出院。送长寿花寓意好。可我细想,倘若她照料不周,万一养蔫了,反倒徒增心里疙瘩。后来我又送了她一盆红掌,这个容易养,且一年会开几次花,花期也长。红掌俗名叫“满堂红”,吉祥喜庆。

肖妈妈将花养护得生机盎然,这象征着她蓬勃的生命力。她去年胃出血,进重症监护室,竟坚强挺过来,重获生机。老太太天天读书看报,半年读了11本书。

她说,看到花就会想到乐乐。她一直叫我乐乐。

忽然觉得,赠花是高级的人情。待花开时,微风轻拂,与花相视一笑,就会念着对方。

黄梅雨季,听沭明讲花事,心底顿生晴朗明媚之感。正巧李慧养的通海剑兰开花了,她发来图片,托我向赵师傅捎去“花音”。

赵师傅的父亲当时曾花三斗米换得一株剑兰,多年精心养护,植株繁茂后便传给了儿子。算到如今,这通海剑兰已有70余载光阴。此兰一年能开三回花,花秆直立挺拔,气韵优雅高洁,四季常青,终年不凋。赵师傅从父亲手中接过这盆老兰后,分株繁育出许多盆,但凡遇见性情相投、心意投缘之人,便会相送一盆。两个月前,李慧同我到赵

师傅家中做客,有幸分得一盆剑兰。

由此我又想起另一位同乡周坤生。十多年来,他培育出不计其数的“绿玉”铁线莲小苗,分送至无锡东亭街道、荡口华氏义庄、梅园开元寺、惠山北麓离垢庵,还有宜兴老家各处,让这株古花四处开枝散叶,生生不息。

这株铁线莲来历不凡,早年栽种在明代无锡东亭华太师华察的私家花园,花形似荷莲,色泽温润胜碧玉,藤蔓细茎韧如铁丝,模样楚楚动人,当年是华府上下倍加珍视的名花。清末,身有五品官衔的造币局局长、华氏后人华锡琦,将小女儿许配给荣巷进士府。华、荣两家门当户对,联姻成亲。筹备嫁妆之时,小女儿却说:金山银山我不要,绫罗绸缎我不贪,只求后花园那株铁线莲伴我出嫁。

就这样,“绿玉”铁线莲跟着新娘落户荣巷,经由荣家一代代人细心照料,留存到今日。

周坤生机缘之下结识荣家后人,被这株铁线莲背后厚重的人文故事打动,又偏爱它清雅的花容,便剪枝扦插,悉心移栽培育。

世间爱花、乐于赠花之人自有一番温柔心意,赠花予人,送出的是一份纯粹美意,这般心地良善的人,身上自会萦绕淡淡花香。赵师傅在我家乡周铁千年古银杏树旁,与家人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周老先生如今已是104岁高龄。二人惜花赠花,心怀温善,皆是有福报之人。

阳台上摆着一张摇摇椅,我半躺翻看文稿,暖阳落在身上,很松弛。阳台外两棵乌桕树,缀着星星点点的银光。这乌桕树春夏枝叶皆绿,入秋转红,待果实开裂,便绽出一树银白珠粒,格外好看。秋冬肃杀之气中,乌桕最能抚慰人心。望着一树四季流转的光景,不由得回望自己走过的路。年轻时常有紧迫感,现在不喜欢紧绷,如果能给我松弛感、宁静感,我便万分感谢对方。反之,我亦愿带给旁人这样的感觉。

顾城几句平实文字,为何打动无数人?“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此为无言之好。

你还记得马巷村吗?记得村里那几棵好看的树吗?其中有一棵柿树造型极美,背后是农家的大白墙,就像天生的一幅画。昨天路过,我再次凝望。你还记得马巷村酿酒师老蒋家后门口的那棵甜梅树吗?我们曾在甜梅树下小酌,微醺时,我吹口琴,你和叶叶唱《鸿雁》。

冬天,折一枝素心蜡梅摆在书架上,是最好的搭配,书卷气托着它的清气。

我很喜欢蜡梅,但小时候见得比较少。我们街巷里,只有安娜家院子有蜡梅树。邻家姐姐张晓星教我做蜡梅花,折一根树枝回家,弄点棉花粘在枝丫上,然后找来红蜡烛熔化,用筷子轻轻点一下烛油,没干前脱下来,做成半个花瓣,粘在枯枝棉花上,接着做另外半个。除了用红蜡笔调色做红蜡梅,还用黄蜡笔调色做黄蜡梅。

我觉得少年气不独属于青少年,有些老年人也会有少年气,类似蜡梅,开在冬天孤寂的树枝上,又香又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