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期嘉宾: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 甄橙
主持人:甄教授,您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后来为什么选择转入当时看来非常冷门的医学史研究?
甄橙:说起这个话题,确实挺有渊源。我家里没有学医的背景,当初报考医学院,是因为有至亲生病。那种无力感让我觉得,如果能学医,或许就能医治他们。但进了医学院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兴趣不只在临床。我的父母都是老师,我也在思考,有没有一种方式能把医学和教学结合起来。后来,我有幸选修了医学史这门课,主讲人就是我的恩师——程之范先生。他讲课很有风采,把医学发展的历史讲得特别生动,让我一下子就对医学史学科有了更宏观、更深刻的理解。当时我觉得,选择医学史学科既能接触医学,又能当老师,和我的本心很契合。于是大学毕业后,我就跟随程先生攻读医学史的博士学位。
主持人:您的导师程之范先生从事医学史教学和研究七十多年时间。他对您影响至深的是什么?
甄橙:程先生一生看重两个字——“仁”和“信”,说的是如何处理好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原则。“仁者,二人也。”就是你在想到自己的时候,也要想到别人。“信”则是诚实、守信。这是程先生待人处世的准则,又恰好与我的名字甄橙的谐音(真诚)意思相近,我觉得这是一种缘分。我记得我刚入门时,程先生就跟我说,医学史是“冷门”学科,要做好“三冷”的准备:甘坐“冷”板凳,耐得住长久的寂寞与清苦;保持“冷”头脑,就是在众声喧哗中,始终保持理性、客观;接受“冷”回报,就是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个领域很难带来立竿见影的名利,它的回馈往往是缓慢的。他说,如果你真心喜欢,就可以选择医学史。我当时觉得,自己选了医学,又喜欢教学,这“三冷”我都能接受,就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主持人:在很多人看来,医学史就是讲过去的故事。您认为,它在当代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甄橙:很多人认为历史就是“回头看”,但我们做历史研究,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回顾过去,而是因为我们在现实中遇到了问题,要从历史中寻找答案。如果历史研究做得好,它不仅能回应现实,更能预见未来。
举一个例子:20世纪90年代初,我留校当助教时,听到程先生在课堂上说,中国传统医学有很多“知其然”的东西,但我们“不知其所以然”。程先生鼓励年轻学生去揭开那些“所以然”,他说“揭开所以然”,那一定是中国科学家最有实力冲击诺贝尔奖的方向。2015年,屠呦呦先生因为青蒿素研究获得了诺贝尔奖。那一刻我特别激动,不仅是为国家高兴,更是为医学史这个学科感到自豪。它证明了医史学家的预言。通过研究历史,是能够洞察趋势、预见未来的。这让我更加坚信这个学科的价值。
主持人:您是国家社科基金首个医学史方向冷门绝学团队项目首席专家。在“冷门”学科里坐冷板凳是常态,是什么让您数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您如何理解“冷门绝学”在当代的价值?
甄橙:如何做冷门学科研究,我总结了三个“流”:第一,要抓“潮流”,要把学科研究和社会热点问题结合起来,回应时代关切;第二,要做“清流”,在回报少、关注少的情况下,保持初心,踏实治学;第三,要有志气争“一流”,也就是要做出对社会有用的成果。我认为,冷门不是绝路,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把自己的研究和社会的需求连接起来。不管是什么学科,只要能为社会服务,哪怕只是作出一点点贡献,都是有价值的。
主持人:您近年来致力于用科普的方式向公众讲述医学史,出版了《退烧简史》《胰岛素的中国故事》等书籍。您希望公众从中获得什么?
甄橙:我曾经错误地认为学术“高深”才是学问,当医学史学术著作被归到科普读物里,不免感到有点儿“委屈”。但后来我想通了,医学史这个学科的作用,不仅在于立足教学、推动科研、收集文物,更要加上医学传播这个维度。我写这些书,不是像临床专家那样教大家怎么防治疾病,而是讲述退烧药、胰岛素产生的过程,包括成功的背后经历了很多失败的故事。医学技术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医学的进步是一个复杂、漫长的过程,需要长期检验、实践和反思。我想让大家知道,我们今天去医院开药很方便,但是这些药物的出现是历史上无数人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换来的。重温人类征服疾病的道路,我们才能更从容、更健康地去生活;同时,要对古往今来那些为守护健康作出贡献的人们,多一分敬重;对当下医学的不足,多一分理解与包容。
主持人:您写过大量医学人物传记,比如张涤生、刘玉清、童坦君、程之范等老先生的传记,也主持研究过整形外科、放射影像、护理学、神经病学等多门学科史。在您看来,医学人物研究与学科史研究之间有什么关系?
甄橙:人物研究是开启医学史研究很好的“抓手”,因为研究对象具体,容易收集素材。我采访过张涤生、刘玉清、童坦君等老院士,也为我的老师程之范先生做过传记。张涤生先生是我国整复外科的创始人之一,刘玉清先生是著名的医学影像学专家,也是我国心血管放射影像学的主要创建人,童坦君先生是从事细胞衰老研究的实验室科学家,程之范先生主要研究医学史,他们的研究领域各不相同。通过对老专家的深入研究,我们会对整个学科的发展有更深的了解。你会发现,一个学科发展的初期,一定需要一位领军人物来开拓、通过培养学生来蓄积人才;当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学生后,学科就发展起来了。所以人物传记和学科史研究是相辅相成的,深入研究人物,能让你更深刻地理解整个学科的脉络。
主持人:您曾赴伦敦大学学院和洛克菲勒档案中心访学,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甄橙:我最大的感触是羡慕,羡慕国外有那么多丰富的、整理有序的档案资料,并且能向世界学者开放。目前在国内,医学史尤其是西医史方向,队伍小,资料收集的难度很大,学生做研究可能要花一半以上的时间去搜集一手资料。我特别希望国内的档案机构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能进一步向研究者开放,特别是一些几十年前的医院档案,非常珍贵。让这些资料变成“活”的研究素材,是我们这个学科非常迫切的需求。
主持人:您是中国医学博物馆建设联盟学术委员会首席专家。近期,您的团队和科兴集团共同完成了“我的博物馆”的项目。您认为,医学博物馆应该具备怎样的社会功能?
甄橙:国内很多医学类博物馆都设在医学院或医院里,主要服务于教学,很难向公众开放。目前中国还没有一个大型、综合、高质量的、代表国家水准的现代医学博物馆。我们成立中国医学博物馆建设联盟,就是希望推动建设一座向公众开放的国家级医学博物馆。它不仅要呈现医学发展历史,展示医学发展成就,弘扬医学职业精神,更要承担健康中国宣传和医史文化教育的功能,让公众走进来,了解医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且,医学博物馆也将为医学史专业的学生提供宝贵的就业平台,拓展职业发展空间。
主持人:说到就业,这是学生和家长最关心的话题。如果有学生跟您说,很想学医学史,但担心就业,您会怎么回答?
甄橙:这是一个现实问题。全国西医院校里,有独立医学史学科建制的学校屈指可数。如果学生就业,仅盯着大学教职岗位,这样的岗位的确很少。但天地是广阔的。一个学科能存在,一定有它的社会需求。比如博物馆、出版界、健康传播等领域,都需要既懂医学又懂历史的专业人才。但目前有个尴尬的现实,那就是在一些专业的招聘中,比如博物馆招聘时,专业目录里通常只有考古学、历史学,而我们医学史的学科代码0712(科学技术史),不在其中。
我认为,我们老师的责任很大,不只是在学校里帮助学生成长,毕业的时候也需要老师扶上马,送一程。我特别希望博物馆招聘时,能向科学技术史专业的学生开放。我们老师和行业一起去努力打通医学史、科技史学生的就业渠道,一起“托举”学生。
下面进入“与青年谈心”环节。现场我们请到了两位同学与甄教授作进一步交流。一位是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研究生陈秋岑,一位是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生李淏宇。
主持人:秋岑,您和甄老师相处过程中,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
陈秋岑:大三那会,我在纠结是直接工作还是读研。因为科学技术史这个专业,偏重基础理论研究,大家会觉得离社会应用比较远。对于我们青年来说,大家不知道学这个专业未来能从事什么工作,会感到很迷茫。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甄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份关于“退热和退烧简史”的书稿设想。我那时刚学完药学、生理学和病理生理学,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甄老师说,疫情期间大家抢购退烧药,对发热很恐慌,还有人因过量服药导致肝肾损伤,令人痛心。我一下就意识到,如果医学史能帮助大家重新认识疾病和药物,大家或许会更冷静客观,很多悲剧也能避免,这是医学史专业的人适合干,也能干好的事。我当时很受启发,就提了几个对书稿的设想,甄老师非常支持,让我放手去做。我们联合中医和西医背景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完成了书稿,取得了不错的反响。这件事极大缓解了我对这个学科的焦虑,让我看到了医学史的社会价值,也让我坚定地选择了这个专业来深造。
陈秋岑:在高度功利化的评价体系里,医学史研究常被看作“无用”。您年轻时是否也怀疑过自己工作的意义?作为过来人,您对陷入迷茫的青年学子有什么建议?
甄橙:我觉得人生各个阶段都会遇到困惑,这很正常。如果身边有托举者、引领者,可以帮助你,那是最好的。如果身边没有能给你答案的人,那就向历史学习。历史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前人面对过各种各样的困境,他们的经验和智慧都留在书刊里、留在档案里。我更想对年轻人说,人生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就轻言放弃。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然后坚定、坚守、坚信。我们在做的是对社会有用的研究,时代终将需要我们。
李淏宇:医学史要求学生同时具备医学、历史、外语、人类学等多学科素养。很多年轻人感到“什么都得学,什么都不精”的困顿。您认为,做医学史研究核心的素养是什么?
甄橙:我采访过很多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性:做事之前,先做人。这是做研究要具备的第一个素养。这看似跟做学问没有直接关系,但“得道多助”,人做好了,做事时自然有人帮你。第二,要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生命短暂,发现自己擅长的技能,扬长避短,无论做研究还是工作,都会有幸福感。第三,要耐得住学术孤独和寂寞,博采众长,博而后专。
主持人:当您的学生在科研过程中出现焦虑情绪时,您怎样帮助他们缓解?
甄橙:其实老师也有困惑和焦虑的时候。正所谓教学相长,我和同学们之间的关系是亦师亦友,我也在向同学们学习。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很重要。尤其是新生代的学生,他们从开始有玩具的时候,就开始和手机打交道了,他们在人机互动的时候很自然,但是遇到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时候,就没那么自然了。所以,还是要加强老师和学生、学生和学生之间的交流。就像心理学所说的,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可能我给不了同学们直接的解药,但当你对我充分信任,把苦恼讲给我听,我愿意真心倾听,这本身就是一种理解和帮助。
李淏宇:我们新闻行业一直在追求“新”,而医学史研究是向历史求索,这是否赋予您看待问题的不同视角?
甄橙:是的。生命科学研究都是关注前沿问题,但是我们的医学史研究,就是要“回头看”,就是要向历史学习,这确实赋予我看待问题的不同视角。比如,去古罗马斗兽场,建筑学家看到的是斗兽场的建筑结构,文化学者关注的是角斗士的血腥搏杀。而作为医史学者,我想到的是,正是在这里,古罗马最著名的医学家盖伦,作为角斗士医生,得以观察受伤者身体内部的结构,从而认识到解剖的重要性。这段历史告诉我们,不同学科有不同的侧重,但每个学科都会有独特的收获。历史研究的“回头看”,正是为了回应现实问题,从而预见未来。
陈秋岑:您从业30多年发表过数百篇文章,有没有被拒稿、找不到史料的时候?遇到挫折,您是如何走出来的?
甄橙:做学术研究,被拒稿是肯定会有的。年轻时肯定觉得天塌了,这也是年轻阶段正常的心绪,是必经的阶段。但现在回头看,我就很平静,也很坦然。一旦被拒,我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是这篇稿子有写得不到位的地方。评审专家的意见多数都是中肯的,是希望稿子越改越好。你按照专家意见修改一次不行,就修改第二次。多年后你或许会感慨,“我还能写出这样好的文章来”。这就是多次打磨的结果。我印象很深的是,在参观洛克菲勒档案馆的时候,我看到五六十年前的一篇很小的文章,有40多个专家的评语,我很感慨,难怪人家的文章写得这么好。所以,一定要耐得住学术的寂寞,也耐得住一次、两次甚至多次的挫折。
主持人:今天我们的话题始终围绕“健康”这个词来展开。您如何定义现代的“健康”?
甄橙:年轻时,我把健康简单看作“不生病”。但今天我越来越觉得,健康不是一个单纯的医学问题,甚至不是一个社会学问题,它可能是上升到哲学层面的问题。用简单的话概括,身心愉悦的状态才是健康。
主持人:最后,请您给青年朋友们说一句寄语。
甄橙:“百米疾驰非终点,万里征途写人生。”愿青年朋友们在漫长的征途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坚定、坚守、坚信,终有所成。
本报记者 杨丽/文
唐磊 周天琦 白利振 任天祎/摄像
白利振 唐磊/剪辑
李文枢/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