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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臭钱”一叠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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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陆一新

立秋了,对泡在酷暑里的老父亲的担忧终于减了几分。整整一个夏天,我都在怀疑87岁的他会不会被晒晕在哪个垃圾桶旁边。大热天是老父亲捡瓶子的旺季,塑料瓶、易拉罐,饮品消费多多,垃圾桶里能翻到的“宝贝”多多。真的很怕他中暑,我们曾轮番劝他天太热别出门,他每次都讪讪笑着点头含糊答应,可第二天清早起来,院子里那辆旧三轮车已不见了踪影。

老父亲在村里干了十多年的环卫保洁工。前年他85岁,村里不得已让他下了岗。刚歇下来那几天,老父亲整个人蔫蔫的,不是因为没了收入来源,而是没了老有所为的价值与乐趣。沉闷了几天,他又踩着那辆陪了他十几年的脚踏三轮车出门了,车肚里放了长夹子和几个蛇皮袋,开始转悠着捡拾废瓶子、废纸板。夏天饮料瓶多出不少,老父亲每天至少能捡满一三轮车。

这天吃完晚饭,老父亲有些嘚瑟,有些神秘地把他孙子拉到一边。老父亲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塞到孙子手里:“快要开学了,爷爷赞助你零花的,拿着!”孙子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谢过爷爷、接过了钱。上楼后,孩子拿着那叠钱来找我,要兑换微信零钱——现在的年轻人,现金几乎真没地方花了。

我接过钱来数了数,是一叠十张百元纸币。凑近了,才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应该是汗臭味夹杂霉尘味。我自然明了,这钱就是老父亲这几个月顶着炎炎烈日捡拾的大半收益,是卫民付过来的。

卫民是来收购老父亲废品的小贩,个子矮小,有人私底下叫他卫大郎。卫民穿得邋里邋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尤其是那双手,指缝里嵌着黑线条,给人长期不洗的错觉。卫民虽然存了不少钱,但依然过得苦,早年穷困时比较抠,又因为其貌不扬,妻子弃他而去。孑然一身的卫民做泥瓦匠,下工后或者阴雨天走村串巷收废品。有人问他,挣这么多钱做啥?卫民取下很少离嘴的烟头,露出黑牙憨笑,边咳嗽着边说,“有了钱总归还能娶个老婆捂被子呢。”卫民说得实诚敞亮,就像他收货时不扣秤、不少钱一样实诚敞亮。

卫民收废品虽说不是专业的,但很多人愿意等他上门,把生意留给他,我老父亲就是其中一个。过完秤算好账,卫民从口袋里掏出的钱,基本是湿哒哒、皱巴巴的,那么想必也是带着汗臭味或者霉尘味的。老父亲同样不白净的手接过钱时,从来都是乐呵呵的,他总是小心翼翼尽快把钱放进那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老旧柜子,老旧柜子的老旧抽屉里,又何尝没有霉尘味呢?

“臭钱”一叠,换到我手里,却也无须存银行的。有四张付给了我家小作坊临时雇工装卸货的老任他们,几个安徽来的汉子,在村街上租了房住着,哪里有搬运的活儿就骑车奔赴哪里。老任他们干得辛苦,为了赶工往往饱一顿饿一顿,但任劳任怨干得认真,有信誉就有生意,一人一年起码能挣十几万块钱。

还有六张用来发工资。我家小作坊里,雇了村邻几个大婶做手工活。她们年纪都不小了,不会用智能手机,也不办工资卡,发工钱都用现金。虽然每人每月工资不多,但每次把钞票数给她们时,也能在她们脸上看到那种踏实而满足的神情,让人心里安暖。

“臭钱”一叠,经过卫民的手,到老父亲,再到大婶们和老任他们的手里,那些用汗水浸染过的辛苦钱,臭得坦荡;那些节俭积攒在安全角落的辛苦钱,臭得敞亮,仿佛那不卑不亢的臭豆腐之臭,完全是烟火人间的一道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