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 讯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句话恰好可以应在故乡的琴高山上。琴高山海拔不过百余米,却是一座仙气飘飘的文化名山。传说汉代处士琴高在此炼丹求仙,得道后“控鲤升天”,这座山就得名琴高山。琴高炼丹余下的炉渣,倾入河中,又化为琴鱼。这些故事我们从小就听得耳熟。
琴高传说的源头出在《列仙传》,在传统时代流行很广,并不限于我的故乡。我在上海见过《琴高乘鲤图》的明代古画,也在徽州看过“琴高登仙”的木刻栏板。家乡的文人将他附会为地方山名,附会为水中锦鳞,不知出于哪个年代。有文人附会,便有文人辨正。宋代欧阳修写过“溪鳞佳味自可爱,何必虚名务好奇”的诗句,表示不满和质疑。清代洪亮吉受聘主编《泾县志》的时候,也考证过这段传说的真伪。我想,第一个为琴高山命名的人,倘若知道后世文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辨伪求证,一定会得意洋洋或暗里偷笑。
过去我偶尔也看这类翻案文章,现在却觉得“一本正经”得多余。琴高控鲤当然虚无缥缈,药渣化鱼更是文人风雅,但是,这也构成了另一种文化传承。如果去追溯这个传说的起源和演变,就可以看出一方人士营造、呵护名胜与物产的苦心美意。这类传说正是可以辨而不必辨的民间传统。反过来想,如果没有这个传说,山水与物产也将会大为失色。文化本就包括历史与传说两部分,传说可以衍生出新的历史,历史也在不断吸纳旧有的传说。
我对琴高山还怀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在外地求学工作已近30年,每次离乡、回乡都要从山下经过。尤其是从远处回乡的时候,遥遥望见这座矗立水滨的青峰,就觉得快要到家了。心头会涌起一阵久违的幸福感,就像看见屋顶的炊烟一样。有时候带孩子回乡,路过琴高山,我也会指点着告诉他神仙和游鱼的故事。但是,几十年来,我没有走近她,更没有登临她。
今年清明返乡扫墓,还有半天空闲,爸妈约我去登琴高山。念叨了几十年的仙山名胜就在眼前,我们都步履轻快起来。其实,山下就已经足够盘桓了。一道清溪萦回在山脚,溪水潺湲明澈,许多小鱼往来穿梭,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琴鱼”?但是那种情景实在可爱,就像柳宗元写的“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拂去传说的烟云,琴高山的厚重还在于山间数十方摩崖石刻,由唐至清,跨越千年,铁画银钩,斑驳陆离,堪称一座天然的书法碑刻博物馆。我们一起仔细辨认,可惜小字都已漫漶,大字也因风雨侵蚀变得模糊。
一百多米的山道,毫不费力就登上山顶。纵目远眺,我们多少明白了古人为她附会传说的用心。琴高山自有她的风光和气象。一峰独峙增加了她的峻拔,宽阔的琴溪河在她脚下铺展,两岸是平缓的田畴和竹林,目光尽头又是高山环绕,宛如一堵森然壁立的翠嶂。身边的山石嶙峋突兀,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孔洞,这又增添了攀援探幽的趣味。山巅新筑一座八角重檐的小亭,体量不大,轻盈俊俏,可算是点睛之笔。在山顶眺望了许久,昔日的传说和眼前的风景,重叠交织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很有兴味。下山的路上,妈妈在一处背阴的山崖上,发现了一大片虎耳草。这是故乡常见的一种野草,乡人都采来种在拳石假山上作为装点。眼前的这片虎耳草萌发不久,一茎一叶,水气泱泱,茎为淡紫,叶呈翠绿,茎和叶上都附生着一层白色茸毛,自带一种文隽静雅的味道。我们也采了几株,回家种在一个圆形的紫砂盆里。
如今这盆虎耳草已经在我的案头,静静生长了几个月。叶片壮大了,仍不失山中的风致。它们虽不是胡适移来的兰花草,但我对它们也几乎是“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了。这让我萦怀不置的意绪到底是什么,是乡思?是亲情?还是更远的怀想?我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