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冬青
记得第一次到何永康老师家,看到书房墙上,挂着尉天池教授写的两个条幅:一幅是“咏慷”,二字厚重沉着,却有着青春时代潇洒飘逸的气概。另一幅,则是“咏年”,同样精彩。我知道,尉老师所写,正好是何老师和夫人高老师之名(永康、永年)之诗化表达。行家曰,两个字的条幅,对开上只写两个字,写得好,非常大气,也很难写。一般的书家不敢如此写。那是20世纪80年代,一股勃勃生机昂扬向上的活力自然充溢,书房虽然狭小,却有一种咏而歌的慷慨,有着花样年华的意气,有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青春诗意和感性。
1987年,我考上何老师的硕士生。说是考上,却并未报考南师大中文系,因为一个南师大物理系的同事告诉我,南师大中文系很难考。我考了另一所学校,成绩挺好的,却未接到复试通知。郁闷之下,写信给何老师倾诉,那时研究生招生数量很少,系里几个专业轮换招生,那年全系只招收12人。可是,何老师只看了我的信,便想办法说动系领导,让我来面试,于是我成为他的首届硕士生。后来,还成了他的博士生,也是第一届,何老师戏称为“211”。
我是读了何老师研究《红楼梦》以及一些文艺学论文而心生倾慕投学门下的。他以《红楼梦》作为中国美学的独特形态而研究红学,从“哲学—美学”的高度,在阐发《红楼梦》时,发掘了中国美学的独特意蕴,可谓别辟灵境,精神特至。而他谈论中国古典诗歌,则同样既具有美学高度,却又直指人心,韵味悠长。
何老师为了南京师大文学院学科的发展而创造的辉煌,几乎是神话式的成就。20世纪90年代,学校任命何老师担任文学院院长后,他倾注大力气在文学院学科发展上,付出的心血令人肃然起敬。记得我曾经劝何老师,以他在红学和诗词学上的深厚造诣,完全可以申请古代文学的博导,那样便无需为文艺学乃至其他博士点而操心了。可是,何老师不吭声。他想让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真正“站起来”,屹立于学术之林。他常向我感慨老一辈学者的学问与人品,说咱们文学院具有的实力,唯恐消逝殆尽。因为那时一些中青年学者已“像炒熟的黄豆,熟一个,蹦一个”,四散而去。缺乏学科的支撑,尤其是“博士点”的支撑,人心思迁,是必然的。
在何老师的努力下,1998年,南京师大申请到文艺学博士点。2000年,申请到博士后流动站,2001年,申请到汉语言文学专业一级学科博士点。校领导称为“三年三大步”,这一成就,令南师大文学院局面大变。可以说,原来只有一个古代文学博士点的文学院,一下子扬眉吐气,人心大振。其中甘苦,我作为旁观者,也有许多体会。如:怎样留下人才?怎样引进人才?怎样激发人的斗志?在文学院学科建设上,何老师倾注了许多心血。知识分子都是骄傲的,何况何老师是一个才华俊逸怒而飞的学者,一个诗人气质的美学家,却能够“俯首甘为孺子牛”。这种情怀,现在的有些教授未必能够理解。
记得读硕士时,校学生会曾请何老师作一场《红楼梦》的讲座,主讲地点在电教楼的一间大教室。那天来的人实在太多,连窗台上都坐满了听众。何老师的演讲引人入胜,仿佛把大家带进了书中的世界。他讲林黛玉进贾府,把林黛玉的“心电图”都描画出来。何老师高中时学过美术,上课时常“露一手”,为课堂效果锦上添花。他讲到贾母问黛玉,读过什么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 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黛玉就晓得贾母并不喜欢女孩子读书。何老师以为,黛玉说“刚念了《四书》”,其实有一点点停顿,黛玉是要观察贾母的态度,见势不“妙”,就不再说下去了。等见到宝玉,宝玉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这个回答,极见黛玉的乖巧和灵性。不过何老师也指出,在初次见面便已心仪的宝哥哥面前,黛玉本心是很想表白自己读书、作诗的才华的。
那么,为什么在人们心目中好使小性子、嘴巴尖刻凌厉的林黛玉,初入贾府竟然如此小心乖巧,“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何老师说,初入贾府,黛玉的身后,是另一个家族,她代表着一个贵族之家;而再入贾府,身份变了,寄人篱下。照理该俯首低眉、小心翼翼才对,可黛玉反而昂起了高贵的头颅。这前后之间的转折,正揭示出黛玉品性之高洁,令人低徊无穷。
何老师叮嘱我,大学老师,要把课上好,就得有深入的研究,而对于文学作品,尤需精微的感悟力。而在此基础上,如何组织好课堂语言,调节节奏,都需要投入充分的准备。他很痛恨那些上课不认真的人,有个老师上课低声低语,生怕大声讲话会动了“真气”,结果课堂萎靡不振、毫无活力,何老师给予严厉的批评。
大学之“大”,在于宇宙式的无所不包,无远弗届。但对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最切近的莫过于“高考”。何老师特重高考,为高考鼓与呼,殚精竭虑。记得一次在何老师家,他拿来厚厚一叠信,告诉我,这些都是高考生的来信,每一封他都详细回复,从不敷衍。
最重要的,是何老师一直重视高考阅卷。他主持高考阅卷40余年,坚持以一种最普泛的美学标准对待这项工作。在他心中,每个考生,都应当得到最公正的待遇。这份公正,最终要落实到每一道题、每一分中去。
在一次阅卷动员会上,何老师让我讲解阅卷要领。突然,他走下讲台,指着一位阅卷老师:“你怎么睡觉?”那位老师矍然而醒:“太累了。”何老师很愤怒:“这是最重要的时候!你这样怎能阅卷?”
何老师精心修改,把阅卷要则提炼成最易记的口诀,让大家一见不忘。他发明了“亮点”理论,要大家在看到文章“亮点”时猛然一惊。他形容,文章中让人眼睛一亮的,有的是“太阳”,有的是“月亮”,还有隐约闪烁的“萤火虫”,哪怕是一点点光亮,也弥足珍贵,不可放过。星星点灯,闪闪发光的文章必是佳作。反之,看不到作文中的“亮点”,那是阅卷者眼中无光。
然而,何老师敏锐地察觉,这当中存在一种隐患:两个阅卷水准平平、马虎了事的老师打出的分数恰好吻合,而那位评分精准、眼光独到的老师,却被“消灭”在茫茫无声之中。他组织的这支“别动队”,正是针对阅卷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偏差,再做一次审慎的复核,尽最大努力“打捞”那些可能被误判、被埋没的优秀作文。
他总结了长时间阅卷所带来的心态改变:开始,所有人都特别警醒、紧张,认真对待每一份考卷;可是,随着时间的增加,渐渐感到疲倦,这时,就有一种打“保险分”,即在平均分数左右敷衍给分;最后阶段,虽已熟悉卷面,却又可能因经验主义而疏于逐字细读。针对这些不同阶段的问题,针对这些情况,何老师采取了不同措施,务令阅卷始终保持着高质量运行。
何老师爱才,他每每为那些才华横溢的考生作文击节叹赏。江苏考生的高考作文常常轰动全国,如《赤兔之死》《风沙渡》等,而这些文章的发现与推广,都体现了何老师对考生那种有点儿近乎执着的爱。他发明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做法,决不容许考生被昏昏沉沉的阅卷者打入“冷宫”。
从何老师对高考的态度,可以窥见他内心深处的两种情怀:他决不容忍“不才明主弃”,亦怀揣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我从中体会到了一种知识分子精神——文学的沉郁顿挫和诗性的英气勃发。
福哉吾师,永康永年!
吾师咏慷,吾师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