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唐悦 实习生 周雨欣 范裕宁
7月26日清晨6点多，刘红匆匆走出家门，今天排单依然是7家，每家1个小时，一直忙到下午3点半。作为一名持证长期照护师（以下简称“长护师”），工作任务重且节奏快，但她始终带着笑：“我们是专业的长护师，要有职业精神。”
刘红是南通光华照护有限公司的一名初级长护师，去年入行。她的一天，是江苏8815名持证长护师的日常。
记者从江苏省医保局获悉，截至今年6月底，省政府民生实事“新增3000名长期照护师”已提前完成年度目标，全省半年新增长护师4218人，总数达8815人，居全国首位。
作为深度老龄化省份，江苏正探索覆盖全体城乡居民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回应“老有所护”的民生关切。数字背后，是一个新兴职业从无到有、从有到优的成长轨迹。相关部门和从业机构也在探索中不断发现、化解问题，寻找长护师队伍科学成长的路径。
从“手”到“心”，专业“重塑”尊严
“人生百病，参保人的疾病和需求各不一样，需要不断更新技能。”刘红的服务对象里，有阿尔茨海默病、唐氏综合征、植物人、腰椎病患者……每一种都需要不同的技能储备。
她曾照护过一位唐氏综合征患者沈华（化名），“一边帮洗澡，一边观察安抚情绪，手不停、嘴不停，一把澡洗下来，跟‘打仗’一样。很多参保人像小孩，需要极大的耐心。”开始照护前，刘红都会打开自己的“护理百宝箱”——理发用具、指甲钳、血压仪、体温计、洗澡巾……先评估参保人身体状况。
近两年，行业对照护标准有了更精细化的要求，流程也在不断规范。
“老人需要感到被重视、呵护和关注。”刘红提起了101岁的王奶奶，“她常常把好吃的留给我，像对待孙女一样。”长护师感受到的尊重与依赖，成为职业最大的动力。
同样在南通从事一线护理的长护师陈辉碧入职不久，照护了6位老人，对这份职业的酸甜苦辣深有体会。“这个行业目前机器人还代替不了，人的感受和温度很难被取代。我的母亲也是一位失能老人，所以工作中，我总是以对待自己父母的心态去服务。”
采访中记者发现，相关技能的背后，对长护师更深层次的考量始终是照护对象的健康和感受。“像我只有一米五几的个子，但每天要做拍背、翻身、抱上轮椅等重体力活，学习了专业技巧，稍微手一带他们就起来了。”陈辉碧在实践中发现，要严防失能老人受到二次伤害，即使有技巧可借力，仍要以尊重患者感受为先，“睡着时尽量不吵，因为他们睡眠浅、入睡难；醒来时要紧凑安排翻身和擦洗。”
入行之初，很多长护师想的是靠“手”上的专业技能拥有一份稳定收入，但后来，他们用“心”投入，赢得参保人和自我的认同感，让“专业”凝聚成“热爱”。
常州福寿康健康养老公司的长护师张琴去年底考取初级证书。她目前服务17个客户，每天排4单，每单两小时。照护对象冯奶奶偏瘫，张琴的任务主要是帮老人洗澡。刚开始老人对外人上门十分排斥，但张琴一直耐心沟通，让冯奶奶逐渐接受、甚至依赖她。一次洗澡时，张琴发现老人髋骨处有一个不大、却已发展为深度的褥疮，立刻建议家属去医院。康复出院后，张琴问冯奶奶是否还认得她，“老人不说话，只笑着攥紧我的手。”
“当时感觉特别温暖和治愈，虽然是一份工作，但却是服务人的工作，需要投入热情……”冯奶奶过世后，家属给张琴发来信息，强调老人“走”得很安详。“这也是我们的初衷，让他们有尊严地老去。”张琴感慨道。
常州福寿康的另一位长护师杨红梅正在服务一位102岁高龄的钱奶奶。老人因中风瘫痪，毛细血管脆弱。之前由家属照看时稍有不慎身上就会出现淤青，在杨红梅的专业照护下，瘀斑消退。“现在我一去她就很开心，临别时会追问，‘小杨，下一次你几号来呀？’她年纪大了听力不好，我就给她比划两天后来。再上门时老人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今天会来’。看到她开心我也特别开心，就像培训时老师常说的——感受到这份职业的价值。”
从“有”到“优”，惠及千家万户
“长护师对我这种一个人带失能小孩的妈妈来说，真的起到了好大的作用。”南京一位罕见病儿童的妈妈得知记者正在采访长护师后，特地留言表达对这一制度的感谢。
不仅老人需要护理，很多身患重疾的病人、包括儿童也需要长护师。2025年4月，全国首批长护师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在南通颁发，标志着长护师这一新型职业工种在江苏率先落地。
在此之前，全国已有约30万人从事失能群体的长期护理服务，但服务人员技能与失能人员需求不匹配、服务标准不统一等问题突出。为此，国家设立长护师新型职业工种。江苏先行先试，在等级认定机构备案、技能培训、考试组织、证书发放等方面进行了全方位探索。
南通市崇川区百多帮职业培训学校，是当地最早开设长护师培训课程的学校。校长贲志敏表示，随着持证上岗示范效应日益显现，扶持政策正吸引更广泛的人才涌入。现在，培训教室里也有不少19岁的年轻人。
“2024年以前，上门服务老人只需持有养老护理员技能证书，相关培训都按照养老护理员标准进行。”贲志敏坦言，长护师的照护对象大多重度失能，基础护理难以覆盖多元需求。
“我们拿到第一版教材时，基础理论还在不断完善。到现在，长护师的官方教材已更新至第九版。”教材的快速迭代，折射的是新兴职业内涵和外延的不断拓展。
更让贲志敏觉得行业在持续探索的，是基层不断“冒”出来的家庭化小型养老空间。持证后的长护师们，在自家两层小楼里进行内部改造：设置电梯、增设床位，将附近农村独居老人吸引到家中，开启“离家不离村”的专业养老服务，因地制宜实现本土创新。
“政府部门也提倡互助养老，这是一种积极应对深度老龄化的灵活方法。”贲志敏说，技巧教会的是专业性，而突破传统照护形态则需要人文关怀意识。“有亲和力、共情能力强、服务意识强”的长护师，在这个行业能走得更远。
截至今年6月底，全省长护险参保人员超6600万人，覆盖超四分之三的常住人口，定点长护服务机构达2876家、护理床位超过11万张、从业人员近8万人。全省累计为75万多名失能人员提供长期照护服务，长护险基金支出超180亿元。
当前，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失能、半失能老人数量持续增多，专业人才缺口巨大。江苏仅用一年多就新增持证人员8815人，长护师职业化道路方兴未艾。
从“点”到“面”，政策保驾护航
一个新兴职业的发展前景如何，还要看政策托不托底、保障到不到位。
江苏医保、人社部门率先拿出“真金白银”——将长期照护师纳入2026年全省紧缺型高技能人才职业工种目录。这意味着长护师培训项目的补贴标准可比同档普通职业工种最高上浮30%。同样考一本证，长护师拿到的培训补贴“含金量”更高。
政策的杠杆效应正在显现。常州福寿康健康养老公司总经理瞿力扬告诉记者，公司目前已有60人考取长护师初级证书。几年前，选择从事这一行的大多是就业比较困难的大龄女性；如今，职业化方向正在催生更多新生力量加入。
杨红梅去年拿到长护师初级证书。此前她在纺织厂工作，国家政策提供了持证上岗的机会，让她看到职业转型的另一种可能。“我想换个赛道，也有学习新知识的能力，挑战自己，把‘伺候人’做到专业化，成为‘护理人’。听公司负责人说，以后工资会根据我们的技能等级发放，这样学技术更有动力。”杨红梅对职业前景充满期待。
如何让持证长护师“留得下、干得好”？去年底，《江苏省长期护理保险护理服务机构定点管理实施细则（试行）》出台，在长护师的聘用、服务等激励措施方面作出部署。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目前全省长护服务定点机构分布差异较大，有的地区机构扎堆，有的地区“一床难求”。省医保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接下来各地要从区域参保人员分布、基金收支等整体需求出发，对定点机构资源实行规划配置，逐步形成总量适宜、动态管理、进出有序的格局。定点管理不能只看机构有没有意愿加入，更要看区域实际需要多少。
在长护险服务机构定点准入的评估中，持证人员数量被列为硬性指标。以提供居家上门护理的机构为例，要求机构配备专业护理服务团队，长期照护师等护理服务人员不少于4人。
瞿力扬也建议，将长护师持证率纳入长护险服务机构考核评价体系，考核结果与费用拨付、年终清算、协议续签挂钩，激励企业培训更多高技能人才。
“长护师既是护理服务的一线提供者，又是职业标准的直接实践者，还是服务对象需求的亲身研判者，作用举足轻重。”省医保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在同等条件下，今后将优先考虑把持证长护师数量多的服务机构纳入定点。“有证没证不一样，不同等级证也不一样。”江苏鼓励长护险制度成熟定型的地区，探索长护基金与长护师技能等级、服务质量挂钩的差异化支付政策。通过支付激励，让从业人员和服务机构真正感受到技能等级是“硬通货”，不同技能等级的长护师实行差别定价，并与长护师薪酬待遇挂钩。
保障到位，行业才能行稳致远。医保部门表示，还将加强与工会、妇联等部门沟通，在学费补贴、生活补助、实习实践等方面为从业人员争取更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