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 未
“那些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个若隐若现的名字。”《成珍》是诗人王计兵的首部非虚构文集,他以母亲包成珍的名字作为书名,回望半生心路,寄托对逝者的深情,记录下一个诗人在艰难困苦中的坚守。《成珍》一书质朴、平静和真挚,就像从苦杏仁里咀嚼出的甜,流动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成珍,一个普通又不凡的中国农村妇女的名字。过去,在中国许许多多的乡村,多数妇女是没有名字的,她们是某某家的,是婶子,是大娘,是姥姥或奶奶,她们的名字被隐藏在各异的叫法之后。只有当她们的灵位被摆上祭台,她们的名字才受到醒目的关注。一个农村妇女成为焦点的机会并不多,死亡便是其中一次。写作多年后,王计兵让他的母亲——包成珍成为该书无可争议的主角,“在这个人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这是诗人表达爱的方式,是对遗忘做出的抵抗。书中的每个名字都蕴含着一部个人的生命史,蕴含着一个人的出生、成长、相爱和衰老。当他们离去,活着的人谈到哪个名字,名字的主人就重返人间。
王计兵是一位真诚的写作者,不论何种文体,他并未试图去掩盖或矫饰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关于不完美的关系,关于苦难,关于贫穷。在《父母爱情》篇中,父亲开始的形象是暴戾的,母亲是隐忍怯懦的,1975年,一场车祸使父母的关系发生改变,此后的人生他们相守相扶到老,王计兵写出了一种变化的复杂的夫妻关系,无法简单地用爱恨去概括。王计兵将父母形容为两条河流的交汇:“生活最终原谅了一切。两个原本不属于一个世界、不应该生活在一起的人,经过生活的打磨,居然像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不分彼此。”父母在,子女的生命就有源头,某天父母不在了,子女就像河流分出了支流,朝着各自的方向远去。在《有一种爱情》中,王计兵讲述了和妻子的爱情:两人年轻时在沂河里翻沙相识,携手远赴新疆谋求生计,后来到昆山创业定居,从苏北到边疆再到山东直到苏南,他们努力地笨拙地去尝试生活,而贫穷依然伴随了这对夫妻很多年。妻子的相伴相知是他生命中的亮光,“真正的爱情没有页码/爱情的下一页依然是爱情”,这是劳动者的爱情,是贴近泥土和钢铁的爱情,他们的爱情是朴素的、低声部的,又是经受住漫长岁月侵蚀的。
作为诗人的王计兵,将诗歌的写作手法融汇于散文创作中,贡献了《成珍》这样一部富有诗意的散文文本。《成珍》中流淌着的诗意,不是单纯地在散文文本中插入诗歌,而是文本语言及节奏本身所呈现出的诗性。比如关于夜空的今昔对比:“不知道是因为人间需要安慰的人越来越少,还是人间的光辉越来越亮,使得这些美好的闪光逐渐弱了。”写到雨水:“雨水时急时缓,把人间切割成条状物,而世界是分不均匀的,再多的刀子也是徒劳。雨水不停地落下来,屋檐就有了嘀嗒嘀嗒的脉搏。”王计兵的文学语言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带着庄稼生长的气息,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带着苦甜混合的气息。书中这样的诗歌语言,在修辞层面使叙事变得富有韵律和美感,王计兵观察着诗歌在散文中的反应,就像一个老到的农民凭直觉就知道麦子熟到了几分。
诗歌写作讲求练字,意象跳跃,注重留白,生活的细节和故事的始末让位于诗歌的表达方式。而散文,可以在广阔的篇幅和时空中去展开叙述,更能完整地、全面地表达写作者的经历和内心。《成珍》书中的一些情节,在王计兵之前的诗歌中也出现过,这次经由散文我们看到了事件的全貌。王计兵的散文和诗歌形成互现,互相补充,共同构成了一个写作者完整的经验世界和精神世界。
“拒绝偏见,我相信文字的力量,也相信文学应有的使命与担当。”那个曾经穿过槐树林去赶集的少年,如今已步入中年并成为著名诗人,文学以文学的名义给予他丰富的反馈。《成珍》这部非虚构文集与六部诗集,共同构成了王计兵的文学版图,相信这位赶时间的诗人还会继续扩大他的版图。时间是最公正的读者,那些从低处长出的文字,春风吹过,也会飞向高远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