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亚雄
熟悉常州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座古城有一个极具风雅的古称——延陵。
翻开常州现存最早的地方志南宋《咸淳毗陵志》,开篇就是:常,古扬州境也。在周为吴季子采邑,曰延陵。
清代《常州赋》开篇直言“延陵故墟,常州今府”;晚清光绪年间,常州府前石坊仍留存“延陵旧治”匾额。《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更是明确标注:延陵,春秋吴邑,即今常州市。
种种史料足以佐证,常州是古延陵无可争议的发源地。
不少人心中存有疑问:既然延陵的根在常州,为何如今带“延陵”之名的地方,却是丹阳的延陵镇?
答案,藏在中国古代极具特色的地名迁移规律里。
“延陵”一名,在正史中首见于《史记》:“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周灵王二十五年,也就是吴王余祭元年(前547),季札受封延陵,覆盖今天常州、丹阳、江阴、张家港一带。这个地名距今已有2570余年。
鲜为人知的是,作为古邑本名,常州直接使用“延陵”之名的时间仅有340余年。
南宋《舆地纪胜》记载: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秦并天下,置会稽郡,延陵等四县俱属焉。汉高祖五年(前202),延陵正式改名为毗陵县。自此,作为常州初代官方地名的“延陵”暂时退场,毗陵、晋陵、常州等名称相继登场,成为这座城市的主流称谓。
可古老的“延陵”并未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开启了跨越千年的迁徙与传承。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地名不会轻易消亡。
政权更迭、政区调整、人口流动,常常会让古地名从原生地析出,以县、乡、镇的形式异地续用,形成“同名异地”,这就是地名迁移。
延陵的流转,就是典型案例。
汉高祖五年延陵改为毗陵之后,“延陵”降为乡名保留在曲阿县境内。西晋太康二年(281),朝廷拆分曲阿县延陵乡,正式设立延陵县。
为区分新旧两地,唐代两部典籍专门作出界定——《通典》写明:此延陵县“非古之延陵,古之延陵今晋陵县是”;“又非隋之延陵,今丹徒县即其地”。《元和郡县志》补充解释:季子封地本在毗陵,汉代更名;新设立的延陵县地处季子采邑波及之地,境内尚存季子祠,设立此县沿用旧名,是为纪念先贤。
简言之,常州是古延陵本源,丹阳新设延陵县,是接续季子文脉的异地传承。
从晋代立县到宋代定型,延陵之名又历经三次关键调整,最终落地丹阳。
隋开皇九年(589),废州设镇,县治北迁京口。据《太平寰宇记》:隋平定陈朝,废南徐州设立延陵镇;同时将丹徒并入延陵县,把县治迁到京口,隶属于蒋州。开皇十五年,朝廷撤销延陵镇,划出延陵、永年、曲阿三县,在镇城设立润州。
这一时期,延陵既有县级建制,又有镇级建制,疆域范围大幅拓展。
唐武德三年(620),治所南返,恢复旧域。唐朝重整江南建制,废除隋代京口延陵县,复置丹徒县,同时将“延陵”治所迁回旧地,县域规模收缩,回归最初的核心范围。一扩一缩、一迁一返,完成了延陵地理空间的双向调整。
北宋熙宁五年(1072),终定为镇,千年定格。明《隆庆丹阳县志》记载:熙宁五年,废延陵县为镇。《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进一步确认:延陵县改为延陵镇,隶属于丹阳县,治所就是如今丹阳市西南三十五里的延陵镇。
从北宋至今,“延陵”一直以镇名留在丹阳。
其实,延陵的异地传承,并非孤例。
九州之一的扬州、囊括整个吴越核心区的会稽,都历经了疆域伸缩、治所迁徙、同名异地的漫长演变。
政区可以拆分合并,治所可以南北迁移,唯独文脉代代接续。地名不只是地理标识,更是先贤史脉、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脉。
看懂了延陵的千年迁徙,就懂了常州与丹阳的文脉羁绊。常州,是古延陵的历史本源,承载着季札封邑的初始荣光;丹阳延陵镇,是古延陵的文脉延续,守护着千年未断的地名印记。
一源两支,千载共生。
每一个未曾消亡的古地名,都是一座城市活着的历史,是华夏文脉绵延不绝的最好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