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正亭
每年莲荷绽放，便是江南盛夏最动人的光景。近两年，苏州城管、交通部门联合相关街道，于古城街巷新设了多处荷花市集，方便农户肩挑鲜花进城售卖。我曾几番前往闲逛，市集荷香缭绕，买卖兴旺，烟火气十足。
一把鲜荷买回家，不仅可插瓶观赏，还可鲜花入菜，这恐怕少有人知了。荷乃入馔良材，鲜润可食。
我见过的一道最让人惊艳的菜肴——荷花虾仁。几年前，我参加苏州南园宾馆创意的荷花宴。苏州人上菜有规矩，冷菜过后的第一道热菜，必是虾仁。虾仁在吴方言中与“欢迎”谐音，表达了对宾客的欢迎之意。可是奇怪，今天的第一道热菜，居然是每人一朵鲜荷花！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时，礼仪小姐开口了：“请各位将荷花打开，品尝荷花虾仁。”原来，一朵朵荷花顶端有粘合，轻轻一拉，花瓣纷纷打开，露出一枚金色的小莲蓬，上面蹲着一个小瓷盅，盅里装着的正是清熘虾仁，还加了几颗碧绿的莲芯。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直呼苏州人风雅至极。
荷花自身也是可食用的。取花瓣，水冲沥干。调一碗稀水粉，拍入一个鸡蛋，一起调匀。花瓣入碗，在水粉中沐浴。开油锅，温油即可将裹浆的花瓣滑入，浅炸即可捞起上盆，撒一点椒盐粉末。这道“荷花片”吃口类似日本的“天妇罗”，外酥内柔，却有淡淡花香直抵舌尖。
荷叶包菜，是个很古老的做法。早在2500多年前，吴国的公子光要刺杀第23任君主吴王僚，利用僚好食鱼的特性，让专业刺客专诸假扮伙夫，做了一条炙鱼，鱼肚藏剑，进献吴王。见吴王一定有安检，专诸就用了三片荷叶，将炙鱼层层包裹后放入托盘。烤鱼有焦香、荷叶有清香，让馋鱼的吴王无法抵挡诱惑，想要亲自打开荷叶包，一睹炙鱼风采。就在他与专诸接触的时候，专诸迅疾地从鱼肚子里拔出鱼肠剑，一剑刺穿王僚重甲，令其当场毙命。
这故事2500多年了，荷叶包菜的习俗却流传至今，最经典的莫过于苏州夏季一块肉——荷叶粉蒸肉。盛夏酷暑，人们普遍胃口不佳，但只要荷叶粉蒸肉一上桌，人们会瞬间眼目清亮，狼吞虎咽。这块肉，本是一片五花猪肉，外面涂了炒米粉，再外面包了鲜荷叶。炒米粉可以吸掉五花肉的肥油，荷叶可为这片肉增香。荷叶不仅可包裹食品，还可为美食衬底。比如夏令的炒肉团、刺毛团等，都要有一片新鲜的小荷叶衬底，方显夏日糕团之风采。鲜荷叶茂盛时，东山人还会采摘一批晒干。入冬后，东山人出售白切羊肉，必用干荷叶包裹，外面还要扎一根稻草，要的就是荷叶永不褪色的清香。
荷花窨茶，这还与《浮生六记》里的芸娘有关。荷花与睡莲有同样的特点，即白天绽放，夜晚收拢。芸娘在傍晚时分，用小纱袋装了茶叶放进花蕊。第二天上午，她将茶叶袋从重放的荷花中取出，用天泉水冲泡，给先生特供了一杯荷花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然苏州人骨子里的风雅代代相传。记得三五年前，我参加一次赏荷雅席，客人落座，服务员给每位客人送上一个水杯和一枝荷花。花已盛开，却用红丝线扎紧。服务员引导说：“请各位打开荷花，里面有一个茶叶纱包, 放入水杯，自会有服务员为大家泡茶。”这杯茶是否真有荷花的香气？我觉得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过程。欣赏美，有时候过程比结果还要重要。
荷花点心，大名就叫荷花酥，苏式经典名点。它既不是用荷花、莲心，或是塘藕入料，也没有用荷叶做点缀，而是直取荷花娇美形态，让一朵立体的荷花悠然绽放在青花瓷盘里，怎不叫人心生欢喜？
每逢宴席，必定有水果。记得有一次，我请一些书画家吃面，来者先签名，签过名后，我就送上一只莲蓬、一把扇子。书画家个个眉开眼笑，喝一口茶，就急着剥莲蓬。小小一个莲蓬，剥出一颗颗水嫩微甜的鲜莲心，既是水果，更是童趣。还有一次更有趣，苏州请金庸先生来听评弹。先生以一元象征性的版权费，将《雪山飞狐》交由苏州电台改编为苏州评弹。结束后请他品尝金庸宴。所谓金庸宴，就是将先生在小说里描写过的一些菜肴演绎上桌，组成一桌宴席。我记得最后上的一盆水果，是六片鲜藕、两只水红菱、八颗莲心、六个荸荠，盆底还垫了一片水灵灵的鲜荷叶。这盆水果引得金庸先生连声叫好，宾客们也无不称赏，让我久久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