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桂荇
江南梅雨连日不开,忽大忽小,潇潇声、嗒嗒声敲在心上。俗世里的纷扰心事,仿佛都被这场绵雨隔绝开来。
雨收云散,天亮了,漫天的太阳居然从云缝里钻出来,倾泻而下。气温一下子上升,闷热,潮湿。我缓缓走下小楼,想在漉漉又煌煌的天底下随意走一走。
空气里混着青草香,饱吸一口,清新、鲜美。出门右拐,是小街。两只红色垃圾桶,安放在巷口。保洁大姐穿件橙色背心,贴身长袖卷到胳膊肘,正低头弯腰扒拉着什么。我走近,原来地上散落了一堆玻璃碴子——大热天的,大家都趿着拖鞋。要是谁没注意,准得戳脚。大姐戴着薄薄的塑料手套,捏着夹剪,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碴子一粒一片夹起来,轻轻放进塑料袋。“这是谁扔的啊?”我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点忿忿。大姐抬头,嘴角一拉,笑了笑。瘦削的脸,被太阳晒得白里透红。阳光照着她额上的汗,亮涔涔的。她一边夹玻璃一边说:“许是人家忙得急了,随手一扔。我弄弄就好。”轻飘飘的两句话,我愣在那儿了。无需多言,宽厚与修养早已藏在弯腰捡拾碎玻璃的细微举动里。
这一场雨下得急,小区下水口积了一大片水,有两张芦席大。水漫脚踝,像个小水洼。一个大爷穿着凉拖、圆头衫、大裤衩,手里拎着两袋臭干和凉粉。正一步步蹚着水往前探、往前挪,战战兢兢。蓦然,矮塌塌的一辆红色跑车“嗖”地冲过来,半点没减速。车轮卷起的泥水“哗啦啦”,泼了大爷一身。大爷怔怔地站在原地,膀子甩了甩,望望远去的车子,转头对我笑了笑:“小年轻,心性急哩。”撩起衣边抖抖:“不碍事。”我心口猛地一震,暗自思忖,要是换成我,能这么淡然吗?
红绿灯十字路口,左转弯绿灯亮了。一辆黑色“小牛”电瓶车,从右边迅速左转,仓促抢弯。骑手姑娘白皙的脸,挺直的鼻子,长发随风扬起。黄色头盔,蓝带绕腮,红衣外套的背后印着“秒送”的字样。因为转弯半径太小,差点把左侧一辆也正在转弯的白色电瓶车逼得侧翻。所幸白车驾驶的中年人反应快,一个急刹,车子“嗞”地骤然立定。坐在白车后、紧紧抱着男人腰腹的女人,气得要跳下来追。中年男人一把拉住、嘿嘿一笑:“人家送外卖的,要赶订单,开得急,理解、理解。再说,我们不是没事吗?犯不着跟个姑娘计较。”我站在斑马线这一端,听得清清楚楚。女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上的气也消了大半。此刻,一缕清风吹来,宽大的蕉叶随风轻摇,紫燕在枝头“唧唧”小喘,青蝉在树顶长声歌吟。我心里熨帖帖的。再看那中年男人,穿一件雪白的短袖T恤。眉目清朗,周身皆是温和气度。
望着中年男人远去的背影,我迈步迟迟,走在小街河边。今日一路偶遇三件小事,忽然心生感悟——人啊,年岁长了,看惯了烟火起落,也见多了人性温凉,心里就装下了更多的体谅。遇到事,不较劲,能把剑拔弩张化成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