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汉忠
南昌，是八一军旗冉冉升起的红色圣地。中国共产党领导革命武装在此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英雄城”的美誉自此响彻山河，刻进每一段红色记忆。
1954年7月3日，新中国第一架飞机振翅首飞，实现共和国航空工业零的突破。毛泽东同志闻讯振奋不已，亲笔题词嘉勉航空从业者。南昌航空事业的辉煌，世人皆铭记科研制造者的日夜攻坚，却很少有人知晓，每一架崭新战机，是谁义无反顾率先冲上云霄，反复试飞调校、核验极限性能。他们是隐于鲜花与掌声背后的试飞员，一群以生命铸长空利刃的无名英雄。每一款新机定型、每一组极限飞行数据，都要依靠他们在云天之间一次次冒险验证。
我一直盼着能走进大队，近距离读懂这群以蓝天为战场的勇士。终于得空赴南昌采访，马福震大队长早已在门口等候，初见时大家围坐闲谈，氛围温和亲切，可当大队长缓缓说起两位牺牲战友的往事，空气瞬间凝重压抑，我数次鼻尖发酸，泪目当场。
1971年8月16日，年仅三十岁的试飞员唐铎执行某型强击机出厂试飞任务。战机刚刚离地，发动机压缩器骤然断裂脱落，险情突然发生。唐铎第一时间启动跳伞程序，可惜逃生失败，年轻的热血永远洒落在荒野，将生命毫无保留地献给祖国试飞事业。
1988年10月，试飞员吴清永在三百米低空开展盘旋横滚特技科目，飞机突发姿态失控，急速坠入致命尾旋。他拼尽全身力气反复操控战机自救，奈何飞行高度过低，战机最终坠毁跑道，吴清永以身殉国，永远长眠于他热爱的蓝天之下。
试飞之路步步藏险，却从未拦住奔赴此地的热血青年。一批又一批试飞人前赴后继来到英雄城，接续扛起前辈未竟的报国理想。
与他们朝夕相伴采访的数日里，我清晰察觉到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重情：但凡谈及过往，他们永远主动追忆牺牲烈士，细数战友的故事，绝少主动提起自己九死一生的空中遭遇。我对着马福震大队长软磨硬泡，几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后，他才缓缓道出几段惊心动魄的试飞往事。
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空军首次获得新加坡航展飞行表演资格，试飞员葛顺、王国明主动请缨，扛起为国争光的重任。航展设有严苛的资格考核，当天上午十点五十分，战机在跑道加速滑行准备升空，主驾葛顺面前的机载计算机屏幕骤然黑屏。他们清楚，一旦就地停车、地面滞留超过十秒，便会直接失去表演资格，一举一动都牵动国威军威。葛顺强压心头慌乱，快速扫视全部仪表，迅速判定只是计算机调节系统轻微故障，不影响整套特技动作完成。他没有半分迟疑，推杆加大油门，战机直冲云霄。
晴空万里之下，战机利落切入航线，陡然俯冲至离地仅六十米，机身上鲜艳的五星红旗清晰展现在全场观众眼前。观众席先是一片屏息寂静，转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只见空中战机猛然拉升，天幕上出现一道巨大白烟圆弧，随后保持等高完成90度至360度全方位自转，整套动作精准利落、一气呵成。经此一飞，中国飞行员过硬的飞行本领，在国际航空界彻底站稳脚跟、声名远扬。
时隔不久，马福震大队长与首席试飞员葛顺应邀赴美，考察美方“空狐”战机发动机。二人一心想要实地登机测评性能，主动向美方提出试飞请求，对方满脸错愕，只递来一沓外文资料与座舱图纸，告知仅有次日上午十点一次试飞机会，逾期不再安排。在美方固有认知里，语言不通、机型陌生、空域全然未知，中国试飞员绝无独立驾机完成试飞的能力。可他们低估了我们试飞人的钻研与用心，早在抵达美国之前，二人便借助翻译逐字吃透座舱图纸，把整机操作参数、性能要点烂熟于心。
次日上午，二人登上“空狐”战机直冲天际，完整测试战机极速、最小失速速度，顺利完成空中关机、重启全套极限科目，将发动机全部性能极限尽数测出。全程陪同观摩的美方飞行员，亲眼见证二人精湛的飞行技术，内心为之叹服。
大队所有勇士纵使屡屡遭遇空中危机，也从未滋生过半分畏惧。一年金秋，试飞员梁安国驾驶144号战机开展刹车科目测试，新机加装的防滑系统开关突发失灵，减速伞也同步无法弹出。战机如同脱缰野马在跑道飞速狂奔，跑道尽头便是一片浑浊积水鱼塘，一旦冲出跑道便是机毁人亡。千钧一发之际，梁安国心神沉稳，双手紧紧攥住操纵杆稳步控速，最终战机在跑道尽头堪堪停稳，险之又险避开灾祸。
在英雄城采访的那些日子，我总喜欢静静坐在试飞员身旁，认真倾听他们讲述空中遇险的亲身经历。无论过程多么惊心动魄，他们说得都轻描淡写，每次讲完都反复恳切嘱托我，多落笔记录牺牲的烈士，不必过多渲染他们自身的惊险遭遇。几日朝夕相处，我早已和这群真诚、无畏、重情义的蓝天汉子结下深厚情谊，他们藏在硬汉外表下的温柔与大义，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有一回，全天采访奔波错过饭点，马大队长热情邀约我前往本地地道赣菜馆小聚，桌上摆满南昌特色佳肴。其中“四星望月”最合我的口味，米粉蒸排骨为主菜，搭配四碟精致小菜，色香味俱全，我忍不住连连称赞菜品美味。话音刚落，席间所有人骤然沉默，没有一人应声说笑。许久，大队长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哀伤：“这道菜，清永生前最喜欢。”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我鼻尖发酸，满桌只剩无声的怀念。这一餐饭，让我真切读懂试飞人之间生死与共、胜过手足的战友情，也让我和这群英雄的心贴得更近。
时隔许久，一通熟悉的电话从南昌打来，是马福震大队长。他告诉我自己已达到最高飞行年限，即将告别奋战半生的蓝天，话语里满是不舍、落寞与遗憾。电话那头，他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恳切邀约我再次奔赴南昌、重回大队相聚叙旧。听见他真挚期盼的语气，我当即毫不犹豫一口应允，满心期待重逢之日。可往后数年琐事缠身，兜兜转转，直到马大队长转业离开部队，我终究没能兑现当初许下的约定，每每想起这件事，心中长久萦绕着深深的愧疚。
后来马大队长再次来电，告知自己转业后生活安稳顺遂，留在大队的年轻试飞员们勤学苦练，不断刷新试飞佳绩，听闻此言，我心头积压许久的遗憾总算多了一丝慰藉。
英雄城，一座英雄辈出、精神永续的城。若来日得闲，我必定重返英雄城做东，备好一桌地道赣菜，专程宴请马大队长与各位试飞老友欢聚一堂，再点上那道吴清永烈士生前最爱的“四星望月”，以此告慰长眠蓝天的先烈英灵，致敬永不褪色、滚烫纯粹的热血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