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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南黄海上

日期: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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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严 安

濒临南黄海的南通,是中国风电梦开始的地方。我第一次去小洋口看海上风电场,车停在滩涂边的围堰上,远远望去,南黄海上千座风塔一字排开,像蓝天下的一片白杨林,静静地立在海面上。

这是亚洲最大的海上风电集群,每天大约能吐出三千万度电,够六百万个家庭用一天。当时站在海边,只有一种感觉——海上怎么会竖起这么多塔来?水里怎么能立得住这么大的巨物?

带我去的老李说,想知道这些,你得听一位退伍老兵讲讲。

他姓徐,五十多岁,脸上晒得黢黑。他是第一批来如东搞海上风电的人。那是2009年,他们还叫“施工队”,来到环港的潮间带,一望无际,只有泥和芦苇,以及对岸一条灰蒙蒙的天际线。潮水退了,滩涂露出来,淤泥踩下去没过脚踝;潮水涨了,一片汪洋,什么也看不见。

项目地处离岸最远、海床频变的复杂海域,全年有效施工窗口期仅有110天。就在这样复杂的施工环境下,要把几十米高、几百吨重的风车立起来——老徐一摊手说:“当时国内海上风电尚处于起步阶段,没有成熟的技术,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闯。”

最难的是打桩。一根钢管桩五十多米长,五六米粗,几百吨重,要一根根直直地打进海底,用来固定风机的基础。这里的海底谁也没见过,土一层又一层,硬的硬、软的软,打下去铁锤一响,偏了。头两次,单桩沉桩的垂直度误差率达不到行业标准,外国专家来看过后直摇头,断言中国的技术绝对无法将误差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老徐他们不服,率领团队吃住在船上,日日夜夜地绘图、建模、测试、推翻重来、调整参数,反反复复研究了好几个月。2011年8月13日,天热得像是烧开了的锅,海面上没有一丝风,脚下的甲板烫得人几乎要跳着走。老徐说那天打桩,所有人都守着,不敢出一点差错。钢锤砸在钢桩上,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两个多小时,三千多下沉重的敲击,五十多米长的桩被打进地下四十多米,一根桩基精准入海。最后测量的时候,垂直度误差率控制在了千分之二。

老徐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哑。他告诉我,那天打完桩,他一个人跑到施工船的尾舷边上,风很大,他背对着人,好长时间没出声,眼眶是湿的,想哭又想笑。

2017年,老徐他们已经转到华能如东八仙角项目。有一段时间,他们要在升压站上调试设备,附近没有补给,没有网络信号,只有无边无际的海。补给船赶不上潮水,一拖就是好多天,开始大家还忍着,后来没菜了,盐也快吃完了。连着好些天,就吃豆瓣酱白米饭,喝白水煮的萝卜汤。就这样,一群人干到夜里一两点,白天夜里分不清,海上升压站没有一张像样的床,大家打地铺,一个人挨着一个人,横七竖八睡了一地。老徐说,有回夜里两点多,同事拍了一张照片——他穿着救生衣、裹着旧军衣,歪斜着身子睡在走道里。

我问他,这样累想过放弃吗?他想了想说:“比起当年汶川大地震,我和战友们冒着余震和山坡上不时有乱石飞舞的险情,抢修输电线路,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

他们跟着月亮走。每天两回潮,潮汐受月亮影响,施工窗口期只有涨潮的两三个小时,错过了就得再等半个月。他们看天气预报、看潮汐表,晚上入睡后,梦里都是潮汐表和风速曲线。半夜三点起来装船是常事。今天三点开工,明天就是四点,人的生物钟被彻底打乱,常常感到脑子要炸裂,两眼冒火星,胃里吐出的全是清水。但是,大家谁也不肯放下工具。

说着说着,老徐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风塔:“大家在海上忙了一整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傍晚收工的时候船往回开,有人突然说——你看那些塔,像海上的哨兵,多威武,多好看。所有人都去看,夕阳正落在最后一排风塔顶上,慢慢沉下去。那会儿,忽然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中国有句老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种“玉”的温润光泽是被汗水一点一滴磨出来的。老徐他们这些年下来,已经建了三十八个风电项目,率先掌握了核心的无过渡段单桩沉桩技术。紧邻施工船的那片海域里,至今还立着一根外国施工队当年打斜的废弃钢管桩。而老徐他们的塔,就坐落在距它不远的地方,一根根直挺挺地立着,像尺子比过似的。分别的时候,老徐请我喝了杯茶,苦中携带着丝丝甜味。他坐在一旁的旧码头上抽烟,看那些塔在风里一圈圈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