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步楼
六月的南京,热气裹挟着水汽,到处散发着草木的清香。在浦口火车站旧址,密密匝匝的梧桐树叶已经碧绿油亮,风过处,叶子哗哗地响,带着湿热,拂在脸上。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百年背影风自清”的海报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那个在月台前艰难攀爬的背影,竟与记忆中我父亲的身影慢慢重叠。
我的父亲是个老党员,因为在渡江支前中的优秀表现,195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从1958年人民公社建立到上世纪70年代,他一直担任生产队长,四乡八邻的人都称他“老队长”,以至忘了他朱云鹤的名字。
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的背影高大笔直。天蒙蒙亮,他就扛着铁锹出门,边走边喊:“上工啦!上工啦!”铁锹在肩头微微颤动,像杆旗帜,引领着村民们开启一天的劳作。他那褪色的蓝布衫下,肩膀宽厚,脊梁挺得如村口那棵老槐树。作为生产队长,他的背影总在最前头;秧田里,他第一个赤脚踩进春寒刺骨的水中;收割时,他在地头挥舞着镰刀,身后则是一排排倒下的金色麦穗;冬天,他带领村民们挑河整渠,身影在寒风中依旧笔挺如松。
父亲的身影远不止在土地上耕耘希望,村里谁家有了难事和矛盾来找他,他都是扔下手中的活就走,为此受了母亲不少唠叨,他总是笑笑说:“我是队长,有这个责任嘛!”一天午后,父亲拉着我,“月底了,去看看刘老爹”。刘老爹是村里的“五保户”。父亲扛着米袋,胳肢窝下夹着捆棉花秸秆,跨过刘老爹家的门槛。他的背影在低矮的门框下显得格外高大,投下的影子,长长地罩着我。那时,我觉得父亲的背影是天底下最坚实的大山,无论多大的风雨,有它遮挡着,心里就安稳。
然而,那一年,1970年的春天,那座山却缓缓地,在我眼前弯了下去。
我要上高中了,5元钱的学费,如今听着是个微不足道的数目,那时却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在我们家面前。晚饭时,我嗫嚅着开了口。爷爷看了看我,说“好事,好事,得想想法子”。母亲放下碗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垂了下去。父亲没说话,默默地吃完饭,然后起身,“我出去走走”。
这一走,就是大半宿。我心怀期待,悄悄地尾随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
父亲先去了村西头的二爹爹家。我在门外,听见里面隐约的谈话声,然后是父亲干涩的笑声:“是啊,大家都不容易……”不多时,他出来了,带上门,那原本挺直的脊梁,像被无形的重物压着一样,有了些许弧度。
他又敲开了马大叔的家门。出来时,他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才抬脚走进下一家。走了四五家,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月光照着他,那背影不再是我熟悉的山一样的剪影,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带着我从未见的伶仃和落寞。
最后,父亲来到刘来喜家。刘来喜是另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平时也常到我家串门。我蹲在屋后,被夜风吹得缩起了脖子。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凑齐了,凑齐了,等秋天卖了猪一定还上。”
他走出来,望着回家的方向,仰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胸膛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如此疲惫,曾经挺拔笔直的腰身,松垮了几分,像被霜打过的老树。
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我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紧紧地咬住嘴唇,任泪水流满双颊。
后来,我如愿上了高中,怀揣着那浸满父亲精气神的5元钱。从那以后,我懂得了世事的艰难,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一闭眼,就是父亲去乡邻家借钱时缓缓弯折下去的脊梁,那背影,不再是山,却化作了催我前行的风,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暖的记忆。
“啊,这里是朱自清《背影》里描写的场景!”“当年依萍就是站在这个月台上送别书桓的……”外地游客的高声议论,拉回了我的思绪。夕阳给老站台镀上一层苍茫的金色。朱自清的父亲,买的是朱红的橘子;我的父亲,借来的是皱巴巴的希望。这世间父亲的背影,其实是一样的:那挺拔的,是为家庭、为乡梓撑起的一片晴空;那弯下的,则是托举儿女奔赴前程的无限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