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小楼昨夜又东风

日期:07-09
字号:
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蔡振宇

夜色温柔。喧嚣了一天,终于休憩了。突然,不知什么时候,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轻轻滑过我的脸、头发、胸口,最后一溜烟地粘上我的耳膜。心底莫名涌起一丝温暖:好像是,年少时,出门远行,我伫立在人潮之中,内心充满孤单无助,后面是父亲用他坚定的大手,一下把我推向未来的人生列车;也好像是,夏夜里,贪玩酣睡的我,躺在自家小楼的阳台上,母亲用她永远也不疲惫的手,挥舞着那略带“吱吱”声的蒲扇,抚摩我的额头,驱赶着恼人的蚊子……

都不是。我已经醒来。才发现是风,一缕不紧不慢的风,轻轻地从我的身旁吹过,纤巧,又那么沉着。

是东风!我再也没有睡意,便披件外衣,独自漠漠轻寒上小楼。风的气韵越来越近,到了外面,才发现,日月星辰都是风,就连自己也渐渐融化成风。不想了。我索性敞开衣襟,伸平双手,东风吹呀吹,吹乱旧时督护歌,吹散住宿在芦花里的白鸟。闲云掠过,尘虑寄去,悠悠大运河映着季子封疆的荣华,把远方一头按进蓝色的中国画里,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夏日的白昼,道不尽江南人的焦苦。但凡出门,都是骄阳似火,挥汗如雨。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绿荫,却悲哀地发现,没有风。水泥吸收着水汽,就连喉结都在打颤。夏日,最痛苦的等待就是在酷热中煎熬,最幸福的期盼就是在深夜里守望东风。

风,她在轻轻地吹。耳边响起《芙蓉楼送辛渐》的风涛,澎湃于耳边未远,把洛阳的思念也吹来了。东风低着头,像个温顺的姑娘,牵着我的手,带来了晚唐诗人许浑的练湖雨,轻轻滋润着我干旱如龟裂的心田,细细的,渗透心底,让我只觉得别有观风处,楼高四面风。

风很美,是啊,小小的风很美。谪仙也下凡了,丹阳北固是吴关,画出楼台云水间。苏夫子也来了么?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对,还有艾青。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听,东风吹来了袁山松的踏歌:“巴东三峡猿鸣悲,猿为三声泪沾衣。”然而此时,我听到的并不是凋零、忧伤,而是一曲高山流水千年的韵律,思绪徜徉于太虚的悠然。

还有,王国维在低吟么?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这座孤单的小楼不再飘摇。尽管,这个时代在变化,人也在变化,但东风依然一成不变,这是一场多么美丽的邂逅啊。

风继续吹。那一夜,我手捧着《诗经》的露水,和那个叫季子的古人一样,静静地在东风里找回了我们曾经丢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