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天海
吃,这件事,落在日常生活里,本是一件极其普通的功课。不过是将人间烟火气,用碗筷盛了,送入腹中罢了。然而近来,我却渐渐地悟出些不同的滋味来。这滋味的分别,倒不在食材的贵贱、烹饪的精粗,竟全在饭桌对面的那个人——那个我们称之为“饭搭子”的人身上。
吃饭的时候,我常爱看那部叫做《孤独的美食家》的日剧。剧里的五郎先生,独自一人,穿街过巷,寻访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食肆。他吃的,实在都是些顶普通的东西:一碗腾腾冒气的白米饭,几串油脂微焦的烤串,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饺子。若论珍奇,实在谈不上。可妙就妙在他吃的样子。你看他,第一口食物送入口中,眼睛便会微微地眯起,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那一刻卸下了。他咀嚼时那专注而陶醉的神情,仿佛口中含着的不是寻常饭食,而是什么能慰藉灵魂的琼浆玉露。他还会喃喃自语,用极尽精确又带着诗意的词句,去描述那味觉的层次,或是米饭的弹润,或是肉汁的丰腴,或是菜蔬的爽脆。隔着屏幕,竟也看得我口舌生津,仿佛自己碗里的饭菜也跟着香了三分。
我常想,这哪里是在吃饭呢?这分明是一场虔敬的、与食物本身,也与自己内心的对话。看着他吃饱后那副心满意足、通体舒泰的模样,连带着自己的胃,也觉得熨帖温暖起来。有时便痴想,若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坐在对面,哪怕不言不语,只看着他那样投入而幸福地享用一餐,大约自己的饭,也能多添半碗罢。
由此便觉得,一个好的“饭搭子”,真是人间难得的福气。他该是不太挑食的,对食物怀有一种宽厚的、近乎感恩的心。市井的烟火,他尝得出热络;家常的清味,他也品得出隽永。他又是极容易满足的,一块炖得酥烂的肉,一勺拌了猪油的饭,都能让他眼睛一亮,发出真诚的赞叹。最好,他还得有那么一点可爱的“想法”,像个探险家,总能从那寻常的菜单里,点出些意想不到的组合来:“这家的腌笃鲜,配上一小碗葱油拌面,你试试,别有洞天呢!”有这样的人相伴,吃饭便从填饱肚肠的俗务,升腾成了一场小小的、共享的欢宴。碗筷的轻响,氤氲的热气,还有彼此脸上那放松的、餍足的神情,都成了佐餐的最佳调料。
可天下的事,总是对比着才更分明。我也曾不幸与另一种人同桌。那种人,拿起菜单,眉头便先打了结。嫌这个油腻,怕那个增重;挑剔这家馆子不地道,抱怨那道菜火候差了几分。一顿饭的工夫,他的心思全在挑剔上,那筷子便也下得迟疑而沉重,连带得整桌的菜肴都仿佛失了颜色。空气里弥漫的不是饭菜香,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扫兴。同这样的人吃饭,再好的美食也味同嚼蜡,简直成了一种漫长的、消耗心神的折磨。一顿饭下来,非但没有饱足的快慰,反而觉得身心俱疲,连胃里也似乎梗着什么,难以舒散。
于是便更深地体会到,吃饭这桩事,原来与心情是这般紧密地勾连着。听说科学家早有研究,总是一个人闷闷地吃饭,是容易落下胃病的。这病因,自然有吃得匆忙、狼吞虎咽的缘故;但我想,那吃饭时没有一份好心情,心里空落落的,或是塞满了烦闷,恐怕才是更关键的一味毒药。食物进了愁肠,大约也是化不开、解不掉的罢。
人生在世,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日三餐,算下来,竟是我们重复最多、也最贴近生命的仪式之一了。若能在这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仪式里,有一个能让你安心举箸、会心一笑的“饭搭子”,那该是多大的慰藉啊。那意味着,在这茫茫人海、碌碌风尘中,你总能寻到一处安稳的角落,总能共享一段温暖的时光。胃是知道的,心也是知道的。那饭菜的香,便不只是食物的香,更是一种人情的香,一种生活的香了。